年末的午后,当不知从何处吹来的寒风带着泥土的潮湿气息和袅袅炊烟的味道,我的心便沉静下来。
只要不经意间瞥见一张类似老房子的照片,我的心仿佛被拉回到童年的春节,那些日子里,快乐更为简单,而爷爷奶奶旧屋里的春节,比现在任何事物都更加温暖、充实。
那座房子依偎在时光斑驳的砖砌庭院中。石灰墙已旧,墙角长满厚厚的青苔,但每当春节来临,它仿佛在沉寂一年后苏醒过来。

只要爷爷点燃炉灶,白烟升起,穿过瓦片屋顶,融入冬日末梢的柔和灰暗天空,便知春天已悄然来临。
我清晰地记得那种气味,家乡炊烟的味道,不像精油或檀香那般芬芳,却有着唤醒记忆的奇异力量。
它让我想起那些寒冷的早晨,蜷缩在被子里听着干柴噼啪作响,听着爷爷奶奶的脚步声轻轻移动在沾满露水的砖地上。
往昔的春节,全都包裹在那两位年迈老人的准备中。他们生活节奏缓慢,做事从容不迫,但每件事都饱含深情。我记得奶奶那双瘦削的手,指节布满老年斑,但每当她拿起粽叶时,动作便变得异常柔和。
她把叶子铺在大竹篮上,轻轻抚平每一条叶脉,仿佛在安抚某种脆弱的事物。我常坐在一旁,看着她的每一个动作,感到一种奇异的宁静。粽叶青翠欲滴,浸湿后,在淡淡的阳光下闪闪发亮,在红棕色的砖庭院中形成一片鲜活的色彩。
奶奶说,春节必须有粽子,有粽子家里才有年味。仅凭这句话,在往后的岁月里,每当我在市场上匆忙看到出售的粽叶,我仿佛仍能听到奶奶温柔的声音在风中回荡。
而爷爷,白发如霜,眼睛虽已模糊,却仍喜欢亲手生火。他从屋角取来柴火,小心翼翼地堆叠每一根,仿佛那是唤醒春节的神圣仪式。炊烟缓缓升起,沉重如雾,又轻盈如天地间的呼吸。
他一边扇风,一边喃喃自语着旧事,那些他已反复讲述无数次的故事,而我却从未感到厌倦。或许因为在他的每一句话中,我听到了记忆的声音,他逝去的青春,以及在这座房子里流逝的无数个春节。

我们的小房子,虽不奢华,却蕴含着我如今无法找回的无数事物。从奶奶劈竹篾的声音,爷爷敲锅盖的声音,到风在旧门缝中盘旋的声音……所有这一切交织成一首我称之为“旧屋春之曲”的乐章。
那时我还小,不完全理解大人的艰辛。只知道春节是快乐的,是兴奋的。是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弄湿双手,然后依偎在奶奶怀里取暖。是看着煮粽子的锅在夜里咕嘟作响,炊烟升起,缠绕在爷爷的头发上,在炽热的火光中闪闪发亮。是那枝小小的桃枝,每年爷爷都会用旧自行车从市场带回来。
它不美,不大,不像城里人摆放的桃花那样绚烂,但站在院子一角,几朵淡粉色的桃花轻轻绽放,让整个家都明亮起来。我还记得爷爷奶奶一边准备春节一边聊天的感觉,那些极其平常的话语,却温暖得让我想永远珍藏在心底。
奶奶提醒爷爷别把火开太大,免得粽子烧焦。爷爷嘟囔着,好像奶奶不知道他已经煮了多少年粽子了。奶奶笑了,说“这么说是因为你稍不留神就会睡着”。那些笑声、提醒声、对话声,现在回想起来,都是幸福的声音。那种简单到极致的幸福,在充满变动的成长岁月里,我始终渴望能再次回去聆听。
那座房子不仅是遮风挡雨的地方。它是无数个春节的摇篮,是承载我童年的地方,是一个不知智能手机、不知华丽礼物或多彩街道的孩子,只以最质朴的方式期待春节的童年。
旧墙、旧瓦、旧家具……但这一切比我如今拥有的任何东西都更持久。人们说越长大越觉得年味淡了。但我想不是春节变淡了,只是当我离开那座房子时,春节的一部分味道也随之远去。
后来爷爷去世了。奶奶也随着岁月日渐衰弱。房子安静下来,没有了柴火燃烧的声音,没有了粽叶沙沙作响的声音,没有了屋檐下轻轻的笑声。往后的春节,无论我多么努力地购买美丽的桃花,多么精心地布置祭坛,都不再有往昔的感觉。
再也没有像爷爷生的火那样温暖的火苗。再也没有像奶奶那样细致整理粽叶的双手。再也没有哪个角落让我一走出去就仿佛听到童年正在等待。每当看到类似旧院角落的景象,比如炉灶旁两个年迈的身影,比如放在磨损砖地上的青翠粽叶,我的心便会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既温暖,又疼痛,既感激,又遗憾。
原来,春节真正重要的是那些人、那座房子、那股炊烟味、那些熟悉的声音,当我们长大后,无论走到哪里,都无法再找回。原来,我最深切的怀念,不是丰盛的宴席,不是春联,不是烟花……而是旧屋里温柔的生活。是那个如今只存在于记忆中的宁静时代的春节。
如果可能,我只希望能再次回到那座房子,在一个年末的午后,当炊烟刚刚升起,当爷爷奶奶仍坐在那里准备春节。我会坐在他们身边,长久地凝视每一个瞬间,以便铭记每一个细节。
但时间从不等人。一切都只存在于记忆中,每当想起时,心便柔软,眼便湿润。而这便足够了。因为或许,只要在心中保留春节时那座房子的形象,我们仍有一个可以回归的地方,哪怕只是通过记忆。
(编译:Eric;审校:Ken;来源:越南中文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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