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11月下旬的一个早晨,三岐(旧广南)寒冷而阴沉。艳被母亲——现年67岁的阮氏凤——用一条由数百块补丁拼接而成的毯子包裹着,抱到上村“还给内家”。当时21岁的母亲不敢把孩子留在家里,因为舅舅已经多次威胁:“你让邻居议论纷纷,不扔掉它我就杀了你们母子俩。”
她忍受着邻居们所有轻蔑的目光,忍受着在沙堆上分娩,然后抱着浑身是血、脐带拖着的婴儿走半公里到卫生站,忍受着被孩子父亲的背叛。她只希望孩子能活下去。
那天晚上,年轻的母亲因乳汁淤积,思念和心疼孩子而无法入睡。第二天早上,她决定去要回孩子,然后去岘港找工作,不再回村。途中,她突然听到“像蝉鸣般微弱,但一会儿就停了”的声音。“咦,蝉怎么会在地上?”她自问着,然后走过去,拨开灌木丛,那条自己亲手缝制的补丁毯子出现了。
抱起孩子,母亲将胀痛的乳汁挤进婴儿嘴里。过了很久,婴儿才苏醒,挥舞着小手。她看着孩子的眼睛,两个黑眼珠已经完全变白。瞳孔不再转动。
“孩子的眼睛太嫩了。我哭到瞳孔都爆裂了。从那时起,盲人的命运就开始了。”现年44岁的艳姐讲述道。
克服了充满不幸的童年,艳姐读完高中,毕业于国家音乐学院(河内),成为有潜力的歌手,获得多项奖项认可。但这些成就也不足以让她超越社会“潜藏的偏见之墙”。
根据越南盲人协会中央委员会2022年的统计,全国约200万视障人士中,只有1.3万盲人获得就业机会。大多数人以制作牙签、竹筷、按摩、制作扫帚,或卖彩票、乞讨为生。像他们一样,艳姐收起所有证书,以按摩为生,并等待断断续续的慈善活动。
音乐才华只能是闲暇时的娱乐,不足以养活两个孩子和身患晚期癌症的年迈母亲。
四岁时,母亲带艳回到外婆家。得知外孙女失明,外婆决心寻找各种方法挽救她的眼睛。一听说哪里“有法术的师傅”,她就带外孙女去。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祖孙俩穿着拖鞋步行数十公里。有一次,外婆借了一辆自行车载艳去看病,小女孩打瞌睡,脚卡进车轮,半只脚被碾碎。
“去得太多,连做梦都梦见外婆带我去看眼睛。”艳姐回忆道。直到后来,医生确认瞳孔已爆裂无法挽救,外婆才放弃。
确定孩子终身失明,母亲决定守寡抚养,但“再要一个孩子,以后可以照顾姐姐”。艳姐5岁时,凤姐生下了第二个女儿。
在茅草土墙的房子里,失明的姐姐在家照顾妹妹,让外婆和母亲去田里干活。雇主付三碗米饭作为报酬,母亲吃一碗,剩下的端回家给两个孩子。
没能上学,艳只能在家里转悠。邻居一打开收音机,这个盲人小女孩就悄悄过去坐在靠近他们家的篱笆旁听。才四岁,艳就熟记了各种改良剧:《月草阳》、《月虎王》、《魔女知魂》、《不卖情妹》……
外婆攒钱,给外孙女买了一台价值16.8万越南盾的卡带机——这笔钱在1991年足够买168公斤大米。这台收音机成了盲人小女孩的知心朋友。
有一次,合作社动员大家去挖水利沟。母亲带艳到田里,站在喇叭旁,唱完一出又一出改良剧。从早到晚,草帽里装满了50、100、200越南盾的硬币。
盲人小女孩唱歌好听,闻名整个地区。一天,正在村头玩耍时,一个男人过来哄骗“跟叔叔去买糖果”,然后把艳带到自行车后座,载到三岐市场。他给艳吃东西,然后让她唱歌。
下午妈妈从田里回来,找不到孩子。第二天,乡公安才找到绑架艳去唱歌赚钱的六叔。
“市场上的人都着迷,一直跟着给钱,我要是能拿到那些钱,生活就彻底改变了。”艳开玩笑说。
但艳的生活并未改变。没有学校接收,盲人小女孩仍然在“小得像鸡舍”的房子周围徘徊。
12岁时,两位老师来家里找艳,介绍了岘港的阮廷炤学校,专为残疾儿童设立。他们劝母亲送艳去上学,让她“和同龄人一样”。
两周后,艳得以入学。
12岁,住在离家70公里的寄宿学校,艳开始学习识字。第一年必须学两个年级的课程,以赶上同龄同学。
失去光明并不意味着人生被锁在黑暗中。在12年的学习生涯中,盲人小女孩一直是优秀学生,并展现出特殊的歌唱才华,赢得了数十个奖项,如全市学生歌唱比赛一等奖、金莺奖、省级优秀学生奖等。
五年级时,老师带艳到西贡参加比赛,并赢得全国古筝独奏铜奖。在骚坛舞台领奖后,陈文溪教授过来交谈,称赞道:“尽管视障,你的琴声听起来很有前途。我认为你会走得很远。”
高中毕业成绩优秀,艳申请了东方历史研究和翻译专业,但两所学校以“不接收视障学生”为由拒绝。只有越南国家音乐学院同意接收。艳收拾行囊,和妹妹一起乘火车去河内考试。
2005年,24岁,艳以古筝专业第一名考入传统乐器系。妹妹留在河内工作,供姐姐第一年的学习。从第二年开始,艳白天上学,晚上去唱歌赚钱。
2009年毕业那天,班主任含泪嘱咐:“孩子,努力找份工作,为未来打算。”
艳姐努力按照老师的嘱咐找工作,但未成功。
回到家乡和母亲同住,但找了两个月,艳没有得到任何能运用弹琴、唱歌才华的工作。听人建议,她到广南(旧)盲人协会报名学习按摩。三个月的按摩课程后,一位朋友帮忙在岘港的一家私人机构找到了工作。
在这里,艳遇到了一位同病相怜的员工,来自河静。两人产生感情并约定结婚。但当艳告知怀孕时,对方说“他妈妈讲两个盲人以后靠什么生活”。孩子父亲最后一次打电话说:“现在你确定自己生自己养,我负担不了。”
“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担。”艳姐说。
她回到三岐与母亲同住并生下孩子,户口随外婆。生完后,艳去做按摩和教盲文,参与三岐盲人协会的活动。每天有3-4位客人,每月收入3-4百万越南盾。
在三岐几乎没有大型音乐活动。人们只邀请艳在慈善节目中免费唱歌,或给几十万越南盾作为感谢。她全部交给母亲补贴家用。
十年后,艳在维新(旧广南所属)盲人协会认识了阮文德(40岁)。她也害怕被背叛,但缘分还是来了。当她把事情告诉母亲时,母亲得知德曾有过家庭、有私生子后反对,“你的孩子我的孩子,以后又受苦”。母女冷战了整整一个月。
“我们决定合并,幸福孩子享,苦难孩子受。”艳宣布。第二个孩子于2019年出生。
面对抚养两个孩子和年迈母亲的重担,艳尝试创业数十次:为娱乐场所唱歌、开设YouTube频道、卖货、合资开按摩店,但每次都失败。
五年前,艳开设YouTube频道上传自己唱歌的视频,吸引了数千人关注,但后来因没钱投资专业视频设备,也没有人帮助管理网络频道——这对盲人来说是操作复杂的任务——而不得不停止。
近两年前,艳的母亲被查出肺部肿瘤,手术后转移。艳停工一段时间照顾母亲。但待在家里无法应对衣食重担,艳又和两位同病相怜的人去做按摩。过去六个多月,三位盲人的按摩店时而有客时而冷清,仍欠一半房租。
“我想买一套直播设备,在网上开频道,唱歌和卖货赚收入供孩子吃饭。”这位盲人母亲多年来一直怀揣这个梦想,但需要两千多万资金。她不知如何是好。
在接连困难的日子里,她的“光明”是两个孩子,以及有德在身边陪伴。
德的母亲曾是广沱(旧)游击队员。她在战争最激烈的年代被关押在会安和昆仑岛监狱,不知何时感染了橙剂。
德出生时健康,但到九年级,正在教室里复习毕业考试时,他突然眼前一黑。他请求老师坐到前排座位,仍然一片漆黑。母子俩远赴河内检查,医生诊断视网膜脱落,眼底缺乏润滑液,无法治愈。
“它一下子掉下来,完全黑了。总之是崩溃了。”德回忆道。仅仅一瞬间,15岁的少年永远离开了阳光。
从一个热爱生活、喜欢唱歌、和朋友们踢足球的学生,如今他整天坐在四面墙内,什么也做不了。德多次试图放弃生命。有时想用吊水桶的绳子上吊,有时偷母亲的西药片服用,幸好都被母亲发现。
“现在还有妈妈,求你就为妈妈活着吧。”母亲哭着恳求这个沉浸在自卑中的独子。
经人介绍,德学习了按摩、盲文课程,然后教其他学员。十多年前,他成为维新(旧)盲人协会主席,维持这里的按摩基地,为数十名盲人提供就业机会。然而,2025年10月的洪水摧毁了所有设施,德和三名员工正努力重建按摩点以谋生。
根据岘港盲人协会主席黎文信的说法,全国超过200万盲人中,岘港有2,946人。失明是多种原因的结果,其中最常见的是白内障,占66%,其次是眼底疾病、青光眼、屈光不正等。根据卫生部,80%的致盲原因可以预防和治疗,但其中三分之一没钱治疗。
“由于缺乏及时就医的经济和医疗条件,他们永久失明。”信先生说。
特别是在广南(旧),这里曾是抗美战争的激烈战场,战争后遗症和化学毒剂给许多受害者留下了失明的后果。许多家庭夫妻双方都失明,生下的孩子也失明。有的家庭三代人中多达12人失明。有的家庭生了5个孩子,4个失明。阮文德属于这类群体。
根据信先生的说法,岘港的盲人大多以制作竹牙签、竹筷、按摩等为生,收入低且不稳定。许多人几乎依赖每月75万至150万越南盾的社会补助,其余依靠亲属。
“许多盲人的心声是自卑。他们生活在黑暗的四壁和家中的四壁,他们非常需要一个共同的家园来分享、活动,消极想法会减少。”他表示。
信先生、艳姐和按摩基地的盲人们手脚上满是因绊倒、掉坑、碰撞留下的疤痕和瘀伤。对盲人来说,出行几乎完全依赖家人、朋友,尤其是在农村——残疾人基础设施几乎被忽视。找工作更加困难。
越南盲人协会中央委员会2022年的统计显示,目前全国约200万视障人士中,只有1.3万盲人获得就业机会。此外,他们还要面对工作场所他人的态度障碍。根据2022年越南残疾人全国调查(统计局),重度残疾人表示30%的雇主和24%的同事不愿意提供帮助。
“很难过自己什么都做不了,还让别人扶持。在家里很多时候很郁闷。它很压抑。”信先生,这位失明大半生的人,倾诉道。
每年,岘港的盲人仍然得到企业、团体的关注,但大多是发放慈善物资。艳姐曾想拒绝去领物资。
“他们发了有自己名字的票,不领他们说你看不起,领了又得听那些呵斥‘给了就领吧,还等什么’。”她解释道。“我只想靠能力赚钱,不想靠怜悯。”
许多盲人缺乏培训和展示能力的机会,部分原因是普遍心理默认他们无法工作。从小,艳姐就习惯被人称为“盲人艳”,并被当作无用之人对待。尽管她6岁就能自己骑自行车载妹妹。做饭、洗衣、给母亲换洗、烧热水给孩子洗澡、切肉、煮河粉……她都能做。
“每个人都说不要歧视,但很少有人真正践行。”她说。
这种偏见障碍让她一直生活在贫困中,只能通过歌声寻找快乐。
离春节还有一个多月,艳姐还没准备什么。按摩店没有客人。母亲生病需要大量治疗费。两个女儿还没有冬衣。她也不知道如何增加新年收入。
去年春节,她家买了一只鸡、几公斤猪肉和十个鸭蛋,再加一些骨头给生病的母亲煮粥。家里多年没买盆栽。粽子也只买了三条放在三个祭台上,等初三祭祖完才吃。
“这么多年来,我从不期待春节。今年,恐怕也没有春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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