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我從醫院走出來。街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路旁的油樹,微風吹過,紫檀種子旋轉著緩緩飄落地面。
為整個小社區增添樂趣的琴聲
我駐足看了一會兒。
人們常說,紫檀生來就是隨風飄蕩的。靠著那薄薄的翅翼,種子才能到達新土地,紮根生長成樹。看著清晨陽光中搖曳的紫檀翅翼,我忽然想起了那些離開家鄉開始新生活的命運。
就在那個早晨,我重逢了阿八,這個昔日的同鄉。
他來自遙遠的西部,來到這片紅土地上創業,結婚並育有兩個孩子。
在社區裡,人人都喜歡他。最讓人難忘的不是他在農場的工作,而是他的改良琴。白天去幹活,晚上他就把琴搬到屋簷下。琴聲一起,鄰里街坊就都來聽。那個貧窮的鄉下夜晚沒什麼娛樂,他的琴聲成了整個小社區記憶的一部分。
後來他母親病重了。
從西部,她上胡志明市治療。本以為只幾個月就能回去,但病情拖延了。不忍心讓老母親在異鄉受苦,他決定辭工。夫妻倆帶著孩子到城裡租房子住。妻子去當清潔工,他則做建築小工來謀生。
他們搬家那天,整個社區都吃驚。那時我還是個學生,只能看著載著傢俱的車子漸漸消失在村路盡頭。
時光流逝。我長大了,成了一位割膠工人。生活把每個人推向不同的方向。我想大概再也沒機會見到他了。
然而那天早晨,在胡志明市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看見一個男人騎著自行車經過。車上放著一把鏟子和一套褪色的工裝。背有點駝。不知為何,看著那個背影,我感到非常熟悉。一種難以名狀的感覺,彷彿記憶突然湧上心頭。
我脫口大喊:“八哥!”男人剎住車,回頭一看,笑著說:“喲,是小蔡嗎?”我愣住了。
一陣微風吹過。高空中的紫檀種子又在陽光中旋轉。我抬頭望去。有些種子飛得很遠才找到落腳的地方。有些人的命運也是如此。
命運如同風中旋轉的紫檀種子
至今我也不明白為什麼能在來往的人群中認出他。也許一起生活過的小社區的人,總帶著彼此的記憶,所以多年後仍能從步伐、聲音中認出來。
他把車推到路邊。
兩兄弟坐在樹下聊天。他問家鄉的事,問老熟人的事。我問候他母親,問工作、家庭……
都是些很平常的話,卻聽來那麼親切。
我看著他滿是老繭的雙手。很難想像面前這個人曾是當年的農場幹部。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艱辛的痕跡。但眼神中仍留存著一份安然與平靜。因為當一個人選擇為親人承擔時,就不再認為這是犧牲了。
過了一會兒,他起身該去上班了。我也得回醫院了。兩人握手道別。
他的自行車在人流中緩緩前行。我站著目送,直到他的背影消失。
離開曾紮根的地方,歷經艱辛,默默揹負著責任、親情和那些無法拋在身後的東西。
在這座大城市裡,阿八和其他勞動者一樣辛勤。如果不是偶然重逢,大概他只會是每天車流中一個模糊的身影。
但對我而言,他就像一株在風中旋轉的紫檀種子,微小、安靜、不為人注意。只是在那薄薄的翅翼裡,蘊含著整個情誼的生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