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思剛先生——人民武裝力量英雄阮文濤——與胡志明市黎鴻峰學校及文郎大學學生之間的一場對話。81年前,他還是西貢佩特呂斯·紀學校的學生,毅然放下筆桿,拿起竹棍踏上征程。

青年們懷著敬仰前來拜訪思剛先生,他們曾聽說過H63情報組的故事,一個問題縈繞心頭:是什麼力量支撐您和您那一代人不只是在瞬間,而是在整整30年的抗戰中克服艱難困苦、危險挑戰?

佩特呂斯·紀學校——愛國心萌發之地

思剛先生笑著說:“我也曾是佩特呂斯·紀學校的學生,和你們一樣。不,也和你們不一樣。佩特呂斯·紀學校對我來說就是家,我在那裡學會了愛國。”他隨即講起自己辛酸的童年往事:

“你們肯定無法體會、無法想像當時飢寒交迫、落後貧苦的情景。素友先生的詩句不只是詩,而是血淋淋的現實:‘身為奴隸,國破家亡/飢寒交迫,天昏地暗/一生苦難延續百年/鳥懸火上,魚臥刀下!/強盜搶盡高山大海/連祖宗傳承的族名也不能倖免/利劍割地,山河分裂/江山如斷腸,一分為三。’”

我的家鄉在巴地-龍福,窮得不必說,落後得難以想像。那時根本談不上科學。每次我生病,外公就去燒香,媽媽端著水壺從正屋走到廚房,胡亂抓一樣東西扔進鍋裡煮水當藥。現在回想,真不知道當年是怎麼挺過來的。我有個幼弟就沒這麼幸運,他發燒時,媽媽餵了他一點米湯,他抽搐了幾下就死了……

我在村塾讀書,成績優異,得以升入省城學校,還拿到學校二等獎學金。老師用這筆獎學金為我買飯。

13歲小學畢業時,省城學校不再有高年級,要繼續讀書就得去西貢考試。那裡有一所法國人學校(沙塞盧-洛巴)和一兩所本地人學校(佩特呂斯·紀)。我母親翻遍家底只有兩塊錢,嘆氣讓我留在家學種田。我哪敢說什麼,繼續每天放牛。

幸好有位舅舅說:“這孩子成績好,讓他去考吧。考不上就回來放牛種田,也不丟人。”

舅舅挨家挨戶求鄉親們湊了五塊錢,加上母親的兩塊,一共七塊。鄰村有戶富裕人家也要送孩子去西貢考佩特呂斯·紀學校,舅舅便帶我前去託付。就這樣我第一次踏足西貢。天啊,那完全是另一個世界,當時璀璨的西貢彷彿屬於法國人……

故事講到這兒越發興奮。思剛先生說起當年激烈的考試,接著謙虛地說,他有幸“祖先庇佑”,“猜中試題”,在作文、數學、口試三輪中表現出色,最終以450名考生中第7名的成績考取該校。

他說是猜中題,但在場的人都明白並非如此。因為時至今日,已經過去八十五六十年,他仍能用法語一字不差地複述當年考場上每一個問題和自己的回答。就這樣,龍福少年阮文濤成了佩特呂斯·紀學校的學生,因成績優異獲得全額住宿獎學金。

“我去上學,大部分老師是法國人,每個週一都要升旗、高唱法國國歌,背誦‘我們的祖先是高盧人’。我開始意識到這些說法是錯的,與真實情況背道而馳。”

“後來,學校裡的學長們成立了S.E.T團體,表面上是個學生旅行探險組織。我積極加入,一起郊遊、參加童軍活動、練習合唱。正是黃梅劉(黃文聲、梅文部、劉友福)團隊的歌曲,喚醒了我的愛國之心。”

起身響應山河的召喚

現年98歲的思剛先生臉上神采奕奕,彷彿重返青春,在相差80多歲的一群學弟學妹的熱烈掌聲中動情地唱道:“青年們啊,站起來回應山河的召喚/同心同行,披荊斬棘開闢道路/為了古老的江山,勿忘傳世千秋/南北兄弟們,攜手團結起來……”,“這裡是白藤江,雄壯如仙龍後裔的河流/雒鴻血脈,英雄兒女,南-北-中……”

歌中的熱忱時至今日仍像幾十年前一樣熾熱。正因如此,當年少年阿濤在跟隨S.E.T合唱團前輩們的過程中,曾經想靠讀書出人頭地當通事、文書、教師的願望日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刻的思想和更宏大的夢想。

自1944年起,戰火開始蔓延到西貢的每個角落。佩特呂斯·紀學校被日軍佔用作駐地,學生們被迫遷往嘉隆學校,到年底又被疏散到美湫。

因付不起寄宿費,17歲的阮文濤只好輟學回到龍福老家,加入當地先鋒青年運動。1945年8月的某一天,未滿18歲的他手握竹竿,與人群一道前往縣城奪取政權,此後他每晚都去參加活動,聆聽關於越南獨立未來的宣講。

“我沒能親臨1945年9月2日在河內或西貢舉行的獨立禮。獨立宣言和陳文饒先生的即席講話是後來才讀到的,但那天在巴黎公社廣場上‘不自由,毋寧死’的誓言,當天就傳到了我耳中,那正是我的誓言,深深烙在我心裡,直到今天。亂世男兒只有以身許國一條路。”

他帶著這句誓言走過了81年:經歷9年抗法戰爭、20年抗美鬥爭,兩次穿越長山小道,十年進出西貢指揮H63情報組,多次出生入死,命懸一線……

在那條艱辛的革命道路上,他還遇到了許多同窗好友:大使黃英俊、醫生楊光中、導演陳有福、國際委員會專員陳文辰……

思剛與“視作已死”之路

今天18歲的學生們很難想像這位老人堅守了81年的銅牆鐵壁般的誓言,更難想像他走過的那條長達30年、充滿生死考驗的殘酷道路。

當他講到H63成員們銘記於心的承諾——“加入這支部隊,就當在胸口刻下‘視作已死’四個字”時,儘管已不是第一次聽說,許多年輕人還是不禁問道:“為什麼?”是啊,救國理想之路理應以和平、自由、幸福為歸宿,才能給人希望;“視作已死”之路,又怎麼說服別人同行呢?

“視作已死”——這是思剛先生當年對H63隊員的一句大實話;今天,他又向阿爾法一代年輕人解釋和講述這句話。

思剛先生笑了:“我事先就對隊員們這麼說,聽著像開玩笑,但卻是千真萬確。每個人都必須明白:救國的理想、革命的任務,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就像我家鄉的人常說的:‘死了算,一文不值’。”

獨立、自由、統一、和平、幸福是全民族的夢想,是必須通過一項項任務一步步實現的道路,我們承擔的任務正是如此。

在這條道路上,我們必須奮鬥、竭盡全力,甚至必須犧牲,因為我們奮鬥爭取來的幸福屬於所有人,而不只屬於自己。這樣的犧牲具有現實而崇高的意義,因此值得選擇。

他的H63隊有27人為保住情報線秘密而犧牲。他還講到西貢別動隊歷次出擊的故事:明知有去無回,每個人都爭先恐後,即使上級指定誰留下,也沒人願意。他還談到戊申年春季攻勢第一波之後的那份戰略分析報告——正是他提出“繼續打”,儘管他知道犧牲的代價十分慘重。

他還講起了母親的故事。

1968年戊申年春節過後不久,他的母親突然找到交通聯絡員,執意要進城見兒子一面。見面後,她哭著說起:最近有一支地方游擊隊被圍困在地道里,敵軍喊話勸降。沒有一個人出來,於是敵人投進手榴彈,7人全部犧牲,其中就有她的兒子——思剛的同胞弟弟。母親握著他的手說:“他能那樣犧牲,娘雖然心疼但還受得住;要是他投降了,那種恥辱才受不了。你們要記住啊。”

如今再提起母親的話,他仍哽咽起來,又笑著說:“母親來一句,比政委說十句都管用。‘視作已死’的命令就是這樣的,那還有什麼好怕的?”

今日之路

年輕人們懂了!

在學校裡,他們學過、讀過關於9月2日的歷史,背過《獨立宣言》,也曾從書籍、報紙、電視上了解英雄人物的事蹟。但今天能親眼見到思剛老人、聽他講述跨越98年的生命故事,這種體驗比課本上的課程寶貴得多。

離開時,大家都依依不捨,希望能再有機會回來聽他講故事。

來自文郎大學的天恩、寶玉深有感觸:“能見到您、聽到您講故事,歷史對我們來說不再是書中的遙遠記憶,而是真實鮮活的、曾為祖國奉獻青春和熱血的人們。我們會記住您提到的那句——‘歷史予你自豪的乳汁/時代予你智慧之星/沒有什麼比獨立、自由更珍貴’,繼續探索祖國的歷史……”

黎鴻峰學校歷史專修12年級的泰俊、慶煌感動地說:“聽您講述進入佩特呂斯·紀學校前童年的坎坷,我明白了我們這一代擁有許多有利條件去發展自我,而這些機會正是像您那樣的人爭取來的。我們要更深入地思考自己的責任。我們是‘和平時代的男兒’,所選的事業應當與祖國發展同行,更有意義、更穩健長久。”

隊伍裡有一位名叫玲丹的女孩,才讀黎鴻峰學校歷史專修11年級。她感動地寫下感言:“見到81年前從這所學校走出的老學長,我感到十分自豪;看到母校教給他的知識貫穿一生,還見證了他所堅定做出的偉大選擇正是從校園裡萌芽。這讓我……”

這讓我更加珍惜在課堂上的每一節課,也更加意識到自己所擁有的青春。這份青春可以投身於比個人利益更宏大的事業,成為維護獨立、自由的力量,為眾人創造幸福。

而我們也很高興能成為相隔81年兩代人之間的橋梁,原本覺得遙遠,實則無比親近。

所有人都曾、正在並將為祖國竭盡全力。

西貢的獨立日

……今天,到處一派奇異的喧騰景象。

從公署、私邸到民宅,從越南僑商到華僑店鋪,處處飄揚著四個同盟國的旗幟,簇擁著越南民主共和國國旗。

獨立典禮定於下午兩點舉行。正午十二點,烈日當空,各民眾團體和民兵隊伍便從城市各處及郊區絡繹不絕地湧向共和大道(即剛更名的諾羅敦大道),聚集在聖母教堂後面。

值得一提的是,今天下午兩點,中央政府主席胡志明將通過波長32米的廣播發表講話。

胡志明!

他是誰?什麼樣?

民眾渴望聆聽他的聲音。

兩點鐘。

在共和大道一帶、布朗蘇貝街和市中心周圍,民眾團體組成四個革命民兵師的方陣,秩序井然地站立著。

我們不妨坦率地把當時的內心激情一吐為快。看到民兵們一身短褲短衫,有的穿鞋,有的赤腳;武器五花八門,從輕機槍到雙管槍,從長劍到匕首;隊伍裡有我們昨日還放蕩不羈的朋友,有鄰家的青年,有剛剛離開市場的商人,也有當年那些“少爺小姐”時,我們豈能不深受觸動?又有何感想呢?

主席臺上,臨時行政委員會成員幾乎全部到場。不知何故,接收不到32米波長的廣播。等候聆聽胡志明講話的民眾失望地喊道:“破壞!有人破壞!”

罷了,現在且聽南部臨時行政委員會主席陳文饒先生的講話。

國民同胞們!

所有赤誠救國的同胞們!越南已從一個殖民地變成一個獨立國家。

越南已從一個帝國變成了民主共和國。

越南正走在獨立自強的道路上,贏得與世界各國比肩的榮譽。

今天,遵照胡志明同志領導的中央政府的命令,我們舉行獨立典禮,慶祝最初的勝利日子……

……國民們!準備戰鬥吧!

同胞們!一有機會就要以身許國。

站起來!

獨立之日從今天開始。

前進,為獨立、為自由!

繼續前進,沒有什麼壁壘能阻擋億萬人民在解放道路上的意志!

陳文饒先生的講話和效忠祖國的誓言結束後,民兵隊伍從共和大道出發,一路轉入巴黎公社街(即卡提拿街),另一路拐入耶爾森街(即原塔德爾街),在懸掛英、俄、法、中、越等文字標語的街道上整齊行進。

“不獨立,毋寧死”

“越南民主共和國萬歲!”

“打倒法國殖民者!”

突然,槍聲響了。

聖母教堂前響起槍聲,讓·孔特商店前也響起槍聲,緊接著市中心槍聲此起彼伏。

原本晴朗的天空驟然昏暗,烏雲翻滾,細雨飄落。人們預感到的衝突,終究難以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