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胡志明市生活久了,阮文九(家乡在金瓯)已经听惯了简洁标准、符合书面语规范的通用词语;可当他踏上沿河渡船回到果园水乡,听到姑婶、舅舅们在沟渠、河浜边“放声”讲话时,才猛然一惊。
他心里想:“哎哟,这些朴素的声音,听着真舒心,却早已消失不见,不知过了多久才又听到。”
越南西部那些又气又爱的“数落”场面
越南西部人的吐槽很少带着沉重意味。他们比喻得轻轻巧巧,但懂的人会因为太贴切而“笑到仰翻”。
在都市匆忙的生活节奏中奔波多年后,那些带着水乡气息的方言词语在阿九的脑海里渐渐稀疏。这次回乡参加祖父母的祭宴,他决定载着全家小家庭回去,周六和周日都待在那里。
越南西部的祭宴通常有两天,几个兄弟姐妹亲戚三五成群地聚在屋旁摘菜、杀鸡。三舅走出来,看见从城市回来的侄子小丁正在手忙脚乱地生柴炉,烟熏得一片迷蒙,却还没蹿出火苗。
三舅立刻吐槽:“真是天崩地裂,连生个火都搞得乱七八糟。真是个挡风货,你让开看舅舅来,快点嘛。”
听到这句话,阿九觉得浑身畅快,仿佛回到童年。以前他也常被外公这样又骂又疼地数落。
“乱七八糟”(失败、不搭调)这个词,配上“挡风货”那种笨拙、只会碍手碍脚的意思,听起来真是又让人生气又让人心疼。小丁一点也不觉得受伤,只能挠挠头苦笑。
还没完,在水边平台上,五姨声音洪亮,因为她看见我的表弟正坐着拆渔网,慢吞吞地弄着每个网鳍,弄了很久,嘴里却一直絮絮叨叨讲网上的事情。五姨便敲了敲桶引起注意:“你这是怎么干活的,撞破船的臭小子。正赶时间呢,还在那儿胡说八道,赶紧动手快点,真是拿你没办法。”
“撞破船的小子”或“乱撞”这个说法,是给那些做事马虎、爱插嘴或干出离奇事、造成损坏的人一辈子难忘的教训。
还有“胡说八道”指的是那些没有用、没有现实根据的事情。“真是没辙了”正是这个地方年长者那种摇头叹气、无奈却又充满宽容的口吻。
听了几句,阿九觉得非常有趣,偶尔就像穿越回童年。他讲道,现在我又想起外公“一肚子”的话了:那个“天神经地神”的家伙,说话前言不搭后语;他老是吊儿郎当的,大概没听清楚,所以走得“无影无踪”,“老远了”,哪有闲工夫等……

到那些“猛得吓人”的夸奖
如果说越南西部人的吐槽带着浓厚的讽刺味,那么他们的夸奖就非常豪爽,让听的人“心肝脾肺都舒畅”。他们不会客套地夸“很美”“太厉害了”,而一定要再加上一些加强语气的副词。
傍晚,当祭祀祖先的供盘准备端上桌时,阿九的表妹走出来帮忙端菜,身穿“改良”的芭芭衫,却仍显得传统而婀娜,头发高高绾起,整洁利落,还点缀着一个亮闪闪的珍珠蝴蝶结。
七姨一看见,便停下茶杯,赞叹道:“哇哟,今天这小丫头穿这套看着帅得吓人啊。”三舅又补上一句:“可爱得厉害哦,姑娘。”
“猛得吓人”或“厉害得吓人”这些说法视语境有时会有沉重含义,但从越南西部的叔伯姑姨嘴里说出来,就把夸奖放大到很高程度,表现出极致的佩服。
入席时,一锅冒着腾腾热气的鱼酱火锅,配上各种田间蔬菜被端了上来。三叔夹了一块尝尝,抿了一口米酒,长舒一口气,啪地拍了下大腿,然后看向妇女那桌,赞不绝口:“这道菜是谁做的,好吃得钻心啊你们?手艺真硬啊。”“简直绝了,七婶一出手就没得说。”阿成在旁边接话。
“好吃得钻心”和“七婶一出手就没得说”这两句夸奖让全家一下子热闹起来,在下屋做饭的舅妈听着心里舒坦,便朗声说道:“这块地还有谁种得出红薯?”(意思是:除了我还有谁行?)

第二天早上是正祭日,但三舅还宿醉未醒,因为昨天吃得少,“主要是开心”,所以早上又饿又累,躺着直喘。三舅妈便上正屋向大姑子告状:“好了,他正在里面像刀鱼一样躺着喘气呢。昨天醉得东倒西歪。”
五姨哈哈大笑,总结道:“真是奇了怪了。”
“像刀鱼一样喘气”或“躺着像刀鱼一样喘气”是越南南方人用来形容过度运动后精疲力竭、累到只能躺在一个地方直喘气的状态。
这个比喻来源于刀鱼的特性:一被拉出水面就张着嘴喘气,像快要死了一样。越南西部人还会说“喘不上气”“累到断气”。至于“醉得东倒西歪”,当然就是醉到失去控制,走路弯腰驼背,像被压弯的鱼竿。
研究越南西部文化的作家武统一分享说,语言总是随着社会、历史和人的发展而变化。有些词语过了一段时间后不再被使用,被称为古词或罕见词。
导致这种变化的原因有很多,比如:物质和技术的变化、替代性新词的出现、文化与语言交流、社会结构与制度的变化、语言的省力规律等。
但对乡下的年长者来说,他们依然质朴,别处怎么变都无所谓,他们仍旧平平常常地使用那些原原本本的说法,一说出来就懂,不需要绕来绕去地解释。
(编译:Eric;审校:Ken;来源:越南中文社yuena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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