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茶的樂趣從父親還是個年輕小夥子時就形成了。經歷了多年的艱難困苦,儘管生活發生了無數變化,但父親清晨的那杯茶依然如故:濃郁、持久,與時間和諧共處。

暴躁茶,粽子茶

每天早晨都是如此,當整個街區還沉浸在睡夢中,當晨霧還沉重地掛在巷外椰子樹的葉子上時,我父親已經醒來。

父親喝的茶是粽子茶,這是一種用白色紙張簡單包裹成三角形的手工茶店特有的茶。

父親泡的茶很濃。在我的家鄉,人們戲稱它為“暴躁茶”——一種不習慣喝的人會因為舌尖的苦澀而皺眉的茶。但對父親來說,那種苦味卻是美味。

他通常會小口慢飲,彷彿在品嚐時間的味道。熱茶杯旁邊放著幾片花生糖、椰子糖或一些甜點,足以平衡苦味,舒緩喉嚨的餘味。

當茶壺倒滿後,父親輕輕打開舊錄音機,聲音剛好能聽到。熟悉的改良劇、望古調響起,時而低沉時而高亢,彷彿將父親帶回遙遠的記憶之地。他靜靜地坐在那裡,目光望向遠方,手捧茶杯,沉浸在悠揚的聲音和充滿人情味的歌聲中。

喝完一壺茶,時間催促父親回到現實。他站起來,匆忙地找掃帚打掃院子。掃帚有節奏地掃過每一片落葉,為新的一天做好準備。

有些日子,院子裡沒有留下任何枯葉,這位80歲的老人又會努力清理深埋在地縫裡的竹葉、欖仁葉,讓地面乾淨。當院子“卸妝”後,父親會做一些輕柔的體操動作。

我母親也喜歡喝茶(這個習慣受父親影響),但通常起得稍晚一些。當父親泡好第二壺茶時,母親才走出家門,坐在父親旁邊,喝幾口熱茶。

兩人話不多,只有幾句簡單的問候,但在那份寧靜中卻有一種非常平和的親密感。茶杯不僅是飲料,還是連接兩個相伴一生的人的紐帶。

偶爾,在天氣晴朗的早晨,街坊裡的幾位叔叔、伯伯——那些曾經和父親一樣穿軍裝的老朋友——會騎自行車過來。他們聚集在屋簷下,圍著熱茶壺,互相講述過去的故事、戰區故事……

這些故事有時豪邁,有時簡單,有時悲傷,但那是軍旅生涯的輝煌財富。最開心的是他們擺出象棋的時候。一邊喝茶,一邊下棋,一邊熱烈爭論。

有時高潮迭起,笑聲清脆響亮,有時又因為一步輸棋而“生氣”。但這種怒氣也很快過去,就像茶煙飄散。第二天,他們又聚在一起,又說又笑,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老年人的友誼,就是這樣簡單而牢固。

在茶的苦味中,父親找到了生活的甜味

不僅是早晨,任何時候感到口渴或有什麼心事,父親都會去找茶。甚至扛著鋤頭去田裡,中午在吊床上休息,父親都會帶著茶壺作伴。茶似乎成了父親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有些深夜,當年老讓睡眠變得斷斷續續,關節疼痛隨著冷風襲來時,父親又會悄悄起床,泡一壺熱茶。獨自坐在寂靜的夜晚,小口喝茶,父親彷彿在與自己對話。

為了讓茶保持熱度,避免浪費,父親還親手做了一個非常特別的“保溫壺”。他選了一個大幹椰子,試著比茶壺稍大一點,然後按1:2的比例鋸開,削平底部,挖空內部,用清漆拋光。

這樣就得到了一個樸素而有效的保溫外殼。那個景象——幹椰子擁抱著茶壺——是我家鄉椰子地的熟悉一景,喚起了許多親切的回憶。

父親的喝茶樂趣就這樣隨著歲月溫柔流逝。當猛然回首時,父親已年過八旬。不喧鬧,不復雜,只是清晨的黎明,濃郁的茶味,悠揚的望古調,未下完的棋局和永不陳舊的故事。

父親依然獨自早起,勤奮泡茶,保持鍛鍊習慣,保持規律而安寧的生活節奏。也許也多虧了那些茶,父親一直健康、清醒,與子孫同樂。

但更重要的是,那種樂趣教會了我一種生活方式:緩慢、深沉,珍惜日常生活中的每一個微小時刻。在茶的苦味中,父親找到了生活的甜味。而在飄浮的薄薄茶煙中,我看到了父親艱辛記憶的整個領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