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木原始森林由民眾自行保護”——一塊長滿苔蘚的水泥牌上寫著這樣的標語，豎立在北山縣東騰村村民在多年前由諒山省農業部門繪製的森林位置與面積示意圖旁。
這片原始森林共有184棵鐵木樹，直徑在0.2至2.04米之間，集中在石灰岩山上。這座山屬於古石灰岩山脈體系，平均海拔600米，綿延環繞北山盆地。山腳下是東騰村，一個擁有625人口的岱依族傳統村落，聚居在高腳屋中。
整片13.3公頃的鐵木林自2013年起由職能部門管理並編號。鐵木被越南農業農村環境部列為瀕危、珍貴、稀有物種IIA類。森林中最大的鐵木樹樹幹上佈滿木瘤，這些在樹木生長過程中因紊亂或損傷形成的畸形部分質地堅硬，紋理美觀，常被用於製作工藝品或風水物品。
在被編號管理之前，這片森林已與村落歷史共存數百年。這些古樹得以完整保存，首先得益於社區中無形卻嚴格的規則：不得從森林帶走任何東西，甚至枯木也不行。
村長楊友鍾講述，這些規矩源自岱依族的生活習慣，最初幾戶人家來到山腳下開墾建房。岱依族人知道鐵木根系強健，能緊抱岩石防止水土流失。為抵禦雨季山體滑坡和滾石，村民相互叮囑不得砍樹或帶走林產品。
這些叮囑逐漸形成村規，並通過“孝會”——村裡最強大的組織得以維持。該組織源於傳統儀式，專門負責村中的喪葬喜事。孝會表明，喪事不僅是每家每戶的私事，更需要宗族和村落的分享與幫助。
孝會規定不得砍樹或從森林帶走物產。首次違規者最低罰款50萬越南盾，並在全村公開提醒。沒有第三次違規的可能，因為一旦再犯，此人將被村民開會討論並開除出孝會。
犯錯誤的人仍可住在村裡，但喪事時無人抬棺，家中有事無人幫忙。比金錢或行政規定更令村民畏懼的是被排除出孝會，這意味著在人生大事上不再得到互助。
東騰村有138戶。村長伸手數著：一名瑤族人、兩名儂族人、五名京族人，其餘都是岱依族人——全都姓楊。外人常困惑於血緣關係，但實際上他們分屬多個支系：楊神、楊時、楊文、楊廷、楊有等。
根據法律，三代之後可以通婚。但這裡的岱依族人說“九代也不娶”，因為老人怕稱呼混亂。依靠同族和村落生活，害怕脫離社區使得每個人都遵守共同規矩。
“有人才有村。但森林先於村莊。要安居就必須護林。祖輩的叮囑代代相傳，所有村民都自願遵守。”這位九零後村長總結道。
這裡的孝會規矩往往成為社區保存習俗、構建文化生活的“支點”。會長通常是年長、有威望的人，由村民直接推選。東騰村的大小事務常交由該組織商議，聽取村民意見後再上報各級政權。
後來孝會的一部分規章被納入東騰村村約，規定所有村民有責任保護森林，不得砍伐、焚燒、非法開採，不得獵捕動物。各戶不得毀林開荒，並在旱季主動採取防火措施。年終總結會上，138戶家庭都簽署了護林承諾書。
“外人幾乎無法靠近破壞森林或盜伐樹木”，居民楊氏勸說。因為要進森林必須經過村莊，山腳下的住戶一旦發現陌生人上山會立刻報告。
在村民的共同記憶中，唯一的違規案例是有人從別處撿柴火誤入這片森林。村民發現後立即報告孝會成員檢查。違規者雖非故意，仍自願簽字並繳納50萬越南盾罰款。這筆錢充入公共基金。
東騰人堅守村規部分源於信仰——他們供奉“尾巴爺”，代表山林之神。在森林入口的古老榕樹下，仍有一塊刻有尚未破譯的古文巨石，上面放著一個同樣石雕的香爐。村中長輩告誡小孩不得爬上巨石，不得在此處大小便或說髒話。這種信仰因目睹幾次侵犯者“像中邪一樣發呆”而進一步鞏固，其家人必須帶祭品進山向神謝罪。
但擔憂有時並非來自人類，而是來自自然異常變化。2020年，村民發現家中菜園掛滿像蛛絲一樣的蟲繭。進林檢查後，他們看到一種類似毛毛蟲、長著鋸齒般紅色利齒的蟲子，吃光了鐵木葉子。職能部門提供了生物農藥，並用機器噴灑三天才控制住。
森林庇護村莊，防止水土流失，綿延環繞北山盆地。山腳下是溪邊田野和東騰、知安、瓊山等村的吊腳樓——後者剛被認定為2025年世界最佳旅遊鄉村。
村長表示，在旅遊發展計劃中，當地將設計一條從山腳通往原始鐵木林的參觀路線。但核心原則是森林必須保持原狀，如同前輩所做的那樣。在人均年收入約5600萬越南盾、主要來自種植菸草、農作物和果樹的情況下，鍾先生希望村民能通過護林成果在家鄉致富。
除了鐵木，東騰村民還承包保護北山保護區內共427公頃森林。一些沒有鐵木的林地仍然生長著李樹、木棉、黃花梨等多種樹木。知道石灰岩地質適合這些物種生長，村民們有時會將山腳下的樹苗移栽到林中。鐵木生長緩慢，許多拇指粗的樹苗幾十年後才能長到手腕粗細。林緣地帶，幾棵樹挺立成天然籬笆，將森林與居民區隔開。
七年前成立了森林保護巡邏隊，除專職人員外還有東騰村的青壯年。他們每月定期巡邏一次，旱季增加頻率。每次出行，隊員們帶著飯糰和工具，穿梭檢查每棵鐵木，拍照並報告管理中心。全隊最喜歡的休息點是一棵直徑2.04米、長滿木瘤和野生蘭花的古樹下。每次巡邏後，每位隊員獲得20萬越南盾的補貼。
“即使沒有錢，這裡的村民也世世代代保護著森林，並將繼續為後代守護下去”，鍾先生自豪地說著故鄉的傳統——這個岱依族村莊也是北山游擊隊的革命搖籃。
越南中文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