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定居在乂安省峨眉鄉萬門村20年後,Ơ Đu族——越南人口最少的民族——不僅逐漸穩定了生活,還復興了許多曾瀕臨失傳的習俗。
在鑼聲、竿酒和萬門村高腳屋中繚繞的炊煙中,今天的迎雷節不僅是Ơ Đu族的祈年儀式,更是一個曾面臨語言、習俗乃至文化記憶喪失風險的民族堅韌生命力的證明。
雷聲開啟新年
五月的一個清晨,通往萬門村的道路比往常更加熱鬧。Ơ Đu人從四面八方歸來,山腳下,細雨中的高腳屋屋頂飄著薄薄的炊煙。孩子們的呼喚聲與社區房屋傳來的鑼鼓聲交織在一起。對平原地區的人來說,新年始於除夕。但對Ơ Đu人來說,新年只有在山林間第一聲雷鳴響起後才真正開始。
Ơ Đu人稱迎雷節為”Chăm phtrong”——一年中最重要的儀式,與民族信仰雷神有關。他們相信第一聲春雷是天地的喚醒,預示著草木復甦、新播種季節的開始,並洗去舊年的厄運。
79歲的羅文情老人堪稱萬門村Ơ Đu族的”活史書”,是少數仍完整記得迎雷節傳統儀式的人之一。坐在高腳屋的火堆旁,他講述道,自祖輩以來,雷聲就與Ơ Đu人的生存緊密相連。”Ơ Đu人從前靠雷聲生活。有雷聲才算是新年。有雷聲才開始開荒播種的季節。家庭和家族的大事小情也都以雷聲為起點。”
大約在農曆十一月,當雷聲不再出現時,Ơ Đu人視其為舊年結束的標誌。沉寂數月後,通常在農曆二月或三月,第一聲雷響會響徹深山。隨後,每個家庭會各自舉行迎新年儀式。他們煮蛋、蒸糯米飯。之後,家中最年長的人用去殼的雞蛋和糯米飯糰輕點在每個成員頭上,以招福納祥,祈求新年好運。而對於集體性的新年儀式,村裡的巫師會通知社區並選定吉日舉辦迎新年典禮。

在源頭溪流中洗去舊物
儀式當天清晨,巫師羅文強的鑼聲在村中響起,宣告新年已到。人們帶著刀、鋤、鐮、鏟等家中工具到溪邊清洗。冰冷的源頭水流過村民們粗糙的雙手。根據Ơ Đu人的觀念,這一儀式象徵著洗去舊年的晦氣,讓人和勞動工具以潔淨的狀態邁入新年。從溪邊返回後,他們開始舉行迎神儀式,前往社區文化中心。婦女們蒸糯米、烤溪魚,準備燻肉和竿酒。炊煙與酒香交織,形成山林特有的風味。
村中心的社區房屋前,巫師羅文強身著傳統粗布衣,開始擺放祭品以行招魂儀式。根據Ơ Đu人的觀念,巫師是連接人與神靈的紐帶,在社區精神生活中具有特殊地位。
過去,迎雷節持續多天。但現在儀式已縮短至約兩天,以適應新生活。”舉行儀式時,我們在屋內祭拜祖先,在戶外祭拜雷神,進行招魂儀式並系手繩祈求子孫平安。”他說。在巫師低沉的誦經聲中,村裡的老人依次將白線系在子孫的手腕上。對Ơ Đu人來說,這不僅是祈福,更是連接人與祖先、社區的紐帶。
特別的是,迎雷節也是舉行入族儀式、為當年新生兒命名的時機。對Ơ Đu人而言,只有完成這一儀式,孩子才會真正被祖先承認,成為家族的一份子。
到了正午,萬門村的社區廣場擠滿了人。鑼聲迴盪,遊行隊伍開始在村中巡遊。Ơ Đu人身穿傳統服飾,一邊走一邊齊聲發出長長的”Ơ…”聲,彷彿在呼喚神靈和祖先前來參加新年慶典。
祭祀部分結束後,節慶活動一直持續到夜晚。老人圍坐在火堆旁飲用竿酒,青年敲鑼打鼓,孩童在廣場上奔跑。節慶廣場中,Ơ Đu人的傳統歌聲歡快地響起。青年們隨著音樂一起跳竹竿舞。此情此景讓許多人動容,因為曾有一段時間,這一儀式面臨失傳的危險。
“大約有50年時間,Ơ Đu人不再完整舉辦迎雷節了。”羅文情老人講述道。原因不僅在於戰爭和貧困,還因為社區分散居住在乂安省西部的許多地方。
搬遷後的復興
20年前,為了騰地建設班韋水電站,數十戶Ơ Đu人離開南嫩河沿岸的舊居,遷至萬門村定居。建立新村初期,生產用地不足,生活困難,許多人擔心自己的民族會逐漸失去特色。但正是這次遷徙為Ơ Đu人帶來了最大的轉折。
他們第一次得以在一個統一的社區中緊密地生活在一起。老人們開始聚在一起回憶舊俗,從日漸模糊的記憶中復現迎雷節。”大家集中居住後,才能恢復這項儀式。如果像以前那樣分散居住,很難保留。”——萬門村村長梁文泰說。從此,迎雷節得以定期舉辦。老人將祭祀、招魂、按古俗命名的方法傳授給年輕一代。Ơ Đu語在日常對話中也更多地被提及。
不僅文化得以復興,萬門村的經濟生活也顯著改善。目前該村有100多戶Ơ Đu人居住。許多家庭已學會將技術應用於養殖、種植多年生作物、發展服務以提高收入。
在這片深山中的小村莊裡,已有年輕人長大並走向社會。其中包括羅氏寶薇——第十六屆國會代表(2026-2031年任期),也是當選時年僅24歲的最年輕的國會代表。如今Ơ Đu子弟受教育程度也比以前更高。許多人擁有大學學歷和穩定工作。不少人在工業園區工作或出國勞務。
2025年6月27日,越南文化、體育與旅遊部正式將”Ơ Đu人的迎雷節”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據峨眉鄉人民委員會主席羅堪卡表示,這不僅是對一項傳統儀式的認可,更是保護越南人口最少民族文化價值的機會。”這一遺產需要與Ơ Đu人的命運一同保護。”羅堪卡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