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醫生陳文版:被家人供奉7年竟還活著,以及將戰友遺骸送回家的承諾

《年輕人報》與醫生陳文版進行了交談——他曾在古芝作戰,並被家人誤認為已犧牲而供奉了整整7年。

曾被供奉的人回來了,仍懷希望的人卻倒下了

* 請問您,在古芝作戰時,您執行了什麼任務?

– 我們的部隊行軍6個月13天,從廣寧省直接進入展邦地區。當時,我們屬於第268團第2營,西貢-嘉定第1分區,在鐵三角地區(古芝、檳吉和展邦)作戰。

當時,西貢政權認為古芝-檳吉-展邦地區一旦失守,就會失去西貢。因為所有進入西貢的道路都要經過河流,很難接近,但如果從古芝出發,20分鐘後就能到達市中心。

這裡集中了數百門各類火炮、坦克和士兵,以擊退解放軍。我們在一個極其激烈的戰場上作戰,但在人民的掩護下仍然堅守陣地。然而,激烈的戰場導致許多戰友犧牲。

* 在完成對祖國的使命後,是什麼促使您花大量時間尋找戰友的遺骸並將他們送回家?

– 解放後我回家探親,到了家鄉才知道,7年前我家收到了陣亡通知書,母親把我供在了祭壇上。在那次出發的同村29名戰友中,只有我收到了陣亡通知書卻又回來了。因此,其他28人的親屬都來家裡探望。他們都抱著希望:我收到陣亡通知書還能回來,他們的孩子也許正在某個單位工作。

那時我心裡非常痛苦,我知道他們已經犧牲了,但不敢說“你們的兒子已經死了”。之後的日子裡,戰友們的母親都來我家詢問在南方的戰鬥情況。

我內心無法釋懷,一天晚上,我寫了確認戰友們已經犧牲的文書,悄悄寄給了有關部門。

再次回家時,戰友的家屬們已經收到了陣亡通知書。這一次,母親們過來擁抱我,不是笑,而是哭。一位母親顫抖著說:“阿版,你能把阿和的遺骸帶回來給我嗎?我老了,死前只想看到我兒子的骨頭。”

在戰鬥時期,每當戰鬥來臨,我們坐在一起說:“如果和平了,誰活著就把犧牲的人的屍體帶回來給母親。”當時只是開玩笑,但當面對母親們時,我更加痛苦。那一刻驅使著我日日夜夜回到舊戰場尋找戰友的遺骸。

有一次,我把戰友的遺骸送回給他母親,但到達時她已經去世3天了。這讓我至今心痛。她帶著渴望見到兒子遺骸的願望離開了人世。

* 多年來,一切都在變化,您尋找戰友的工作有哪些順利和困難?

– 剛解放時,我作戰的地區變化不大,因此尋找工作還算順利。但困難在於我轉行後,沒有理由請假去找戰友的遺骸。因此那些年,我幾乎利用節假日、春節和週末抽時間去。加上交通工具有限,我們騎自行車載著彼此去尋找戰友。

後來,困難增加了,因為人們來這裡做生意、居住、建設,戰爭的痕跡開始逐漸消失。

以前走一天能找到一處,現在走三天、甚至一週也找不到任何東西。有些地方我們不得不在夜晚返回,到田野上閉上眼睛,讓戰爭的記憶回來。我回憶當時戰友犧牲時我是如何埋葬的,左邊右邊有什麼,上面有沒有月光。漸漸地,我們圈定了戰友倒下的地方。

但有時找到了戰友,眼淚又湧出來,因為不知道他們的身份。承諾帶他們回到父母身邊,該如何交代?但這時又遇到了有利條件:得到了各部門的關心,尋找工作也更容易了。

願戰友們能一起看到家鄉

* 您還記得第一次找到曾在戰場上並肩作戰的兄弟時,您的心是如何跳動的嗎?

– 我記得第一次找到戰友的遺骸是在1979年,當時在森林裡挖出了戰友。我脫下衣服擦去戰友身上的泥土,包好,抱在懷裡。我說:“阿海,現在我要帶你回家見母親。你活著勇敢,死後有靈,保佑我一路平安。”

在火車上,我一路抱著阿海的遺骸。我看到家鄉很美,能有今天全靠像阿海這樣的人,我的眼淚不停地湧出。

越南醫生陳文版:被家人供奉7年竟還活著,以及將戰友遺骸送回家的承諾

* 每次談話提到阿海的名字您都會哭,阿海是您最親密的戰友嗎?

– 我們來自同一個家鄉,同樣父親早逝,上同一所學校,同一天入伍,進入部隊又分在同一個組。我是吹笛子和唱籌歌的人,阿海是拉二胡的人,還有一位叫堅的戰友吹口琴吹得很好。後來,阿海也是我第一個找到的戰友。

我把阿海送回家的那一刻至今無法忘記,永遠縈繞在我的腦海中。每次我回去,阿海的母親總是腿腳不便地跑過來擁抱我,問:“阿版,你找到阿海了嗎?”

這一次我回到家卻沒人,我把阿海的遺骸放在祭壇上,然後去找阿海的母親。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從田裡跑回來,滿身泥濘。一見到我,她就說:“孩子,這幾天媽睡不著,媽心裡急得很,阿海說他正在回來。”

我怕直接告訴她她會暈倒,於是先讓她知道我已經找到了,會帶她去西貢接阿海。她說沒錢不知道怎麼去,這時我指了指祭壇上阿海的骨灰盒,她撲上去,然後哭著暈倒了。

* 現在您每天都協助整理在黎氏蓉公園找到的烈士遺骸,看到戰友們每天被送回祖國的懷抱,您有什麼感受?

帶著多年尋找戰友的情感,當聽到胡志明市在黎氏蓉公園組織搜尋時,儘管已經82歲,我自願前來協助搜尋隊的孩子們。

我想憑我幾十年的經驗,或許能幫上一些忙。在挑選烈士遺骨時,我常跟孩子們說盡量仔細找。如果在土裡感覺有什麼硬硬的、刺刺的東西,那就是烈士的骨頭。

我常望著門口,如果看到孩子們抬出又長又重的骨骸包,心裡就非常高興。如果看到他們只端出一個小托盤,心就揪緊了。如果遺骨還多,還能取到牙齒、好的骨片來找出姓名、年齡和家庭。但如果遺骨已經破碎,那該怎麼辦?

越南醫生陳文版:被家人供奉7年竟還活著,以及將戰友遺骸送回家的承諾

* 作為一位體內還留有彈片、經歷過生死的軍人,您對年輕一代有什麼寄語?

我認為現在用直觀的方式教育年輕一代歷史,孩子們會理解。有幾次實地教學,我帶孩子們去博物館,指著那些被子彈打穿的水壺,講述烈士們如何受傷、如何犧牲的故事。

或者我帶孩子們一起去找烈士遺骸,教他們清洗骨頭、整理骨頭、分類骨頭。一邊工作一邊講述戰鬥的經過,以及當時埋葬戰友的地形如何、如何標記戰友的名字以便日後辨認、後來地形又因何改變。這樣孩子們才能理解為什麼多年後才發現烈士安葬於此。

我們生活在和平中,是英雄烈士們用犧牲換來的。我只希望年輕人理解這種犧牲,努力保護、建設國家更加富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