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此時，我讀到了張願成教授——一位材料科學家的文章。文章認為，在實驗室培育的鑽石不應被稱為“假鑽石”，其本質是“人造鑽石”，因為從碳晶格、硬度、閃耀度來看，它是真正的鑽石，只是形成方式不同。
從物質層面看，這兩種石頭在碳原子結構上相同。但在人類社會的價值層面，一種石頭的價格比另一種貴上十倍。這個差距在於我們講述的關於石頭的故事：它是在地下經過數十億年形成的，它是有限的，擁有它是人生的巔峰……張老師的評論讓我思考：當買家相信的故事不再符合事實時，首先貶值的不是石頭，而是信念。
這讓我反思我們認為是價值的東西。我們常常談論價值，彷彿它是事物固有的屬性，像硬度或質量一樣。實際上，價值的核心在於“被認為是”：那些由人類建立、相信並達成共識的特性、觀念、故事，並據此定價、交換、交易。
當然，這種“被認為是”並非隨意，而是基於一些初始基礎：物質特性、使用功能，以及與人類生活相關的因素，如稀有性或付出的努力。只是，從這些基礎到市場價格之間有一段很長的路，而這條路是由信念鋪成的。
訂婚鑽戒就是一個證明。1947年，一位名叫弗朗西斯·格雷蒂的年輕廣告文案為戴比爾斯公司寫了四個字：“鑽石恆久遠，一顆永流傳”。
在那次營銷活動之前，用鑽戒求婚並非普遍標準；之後，一個全球傳統逐漸建立，以至於今天許多人認為這個傳統自古就有。鑽石存在已久，但鑽石在人類心中的“永恆價值”有一個誕生之日，而這種觀念也會隨著環境的變化而改變。
在近二十年的教育工作中，我曾見證人們為那些需要一生才能形成的能力付出高昂代價：廣博的知識積累、複雜的思維、寫出邏輯清晰且深刻的分析頁面的能力，而作者需要閱讀上百本書才能提煉出來。它們珍貴因為稀有，稀有因為形成緩慢。然後人工智能出現了，它能在幾秒鐘內重現那些看似是一個人勤奮學習數十年的智力成果。
我不認為人工智能的產品是“假貨”。就像培育鑽石一樣，由人工智能撰寫的分析可能嚴謹、準確，甚至非常有用。
問題不在於質量，而在於：當一項能力的供應變得幾乎無限時，關於該能力稀有性的故事就必須重寫。
在張願成老師的文章中，他提到，要區分天然鑽石與培育鑽石，科學家們不測量硬度或閃耀度，因為兩者幾乎相當。他們尋找晶格中非常微小的缺陷：幾個雜質原子、空位、生長區域，這些區域還印刻著石頭生長環境的印記。正是這些“缺陷”是形成過程的指紋，是石頭確實在地下經歷了數十億年的證據。
或許我們人類也是如此！
造就一個人獨特性的，不是他們積累的準確知識量，因為這些東西如今已可以大規模“培育”。你的“精神指紋”將是那些真實生活的“晶格缺陷”：那些讓你流淚的失敗、那些看似無用的繞路歲月、坐在痛苦之人身邊不知所措的時刻……
真實的生活經驗不在任何數據庫中。它存在於身心之中：在我們再次見到親人時心跳的方式中，在只有經歷過顫抖的人才能擁有的平靜中。它需要的是任何技術都無法壓縮的東西：一個具體的人的真實生活時間。
在從事心理諮詢的歲月裡，我發現，幫助我觸及對方的關鍵從來不是引用的知識。如今的人工智能引用得更好。打動他們心靈的是，他們意識到坐在面前的人也用自己的靈魂經歷過某些事情。
信念，再一次，成為價值的根源：我們互相信任，因為每個人背後都有一個真實的生活作為保證，就像購買鑽石的人信任證書一樣。不同的是，人的證書不由任何機構頒發。它由我們活過的歲月寫就，由我們敢於真實面對那些歲月的程度寫就。
因此我相信，在新的時代，被公認為最稀有的將不再是純粹的知識或技能，而是每個人獨特的生活經驗：真實生活的歲月、深刻的反思，並將其轉化為可以傳遞給他人智慧的東西。這種稀有之物人人已有，而每一個真實生活的日子都會讓它更加閃亮。
那麼，我們每個人將如何利用自己獨特的“人生之鑽”呢？
越南中文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