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志明市打算如何與洪水共存?

在追求徹底消除內澇二十多年後,在新的規劃願景中,胡志明市將思維轉變為“把內澇風險控制在可接受的水平”。

21世紀初,舊胡志明市政府曾計劃在2020年前逐步徹底消除101個積水點。一系列重點防澇項目被投入,以迎接一個不再內澇的未來。

歷經5個任期,在胡志明市與平陽、巴地-頭頓合併後,防澇難題變得更加艱鉅。據胡志明市建設廳,這座超級都市目前有159個積水點,其中76個位於舊胡志明市,52個位於舊平陽,31個位於舊巴地-頭頓。

在消除內澇25年未果後,在擬提交本月末市人民議會批准的《2025-2050年階段、100年願景規劃》草案中,胡志明市從“快速排水”的理念轉向“把內澇風險控制在可接受的水平”。

據此,該市將保留平政南、芽郫、芹蒢至少30%的窪地作為蓄洪區。體育場、廣場或公園、舊垃圾場被設計得低於路面,在極端降雨時成為臨時的“露天蓄水池”。不再合適的堤壩可能被降低。與此同時,該市將在2026-2030年階段徹底解決城市積水點。

舊胡志明市中心核心區目前有48個經常性積水點。主要原因是天文大潮或暴雨導致排水系統超負荷,加之每年2-5釐米的地面沉降,使內澇加劇。

胡志明市規劃將這裡作為絕對保護區,採用滲-蓄-排三步戰略,並結合抬高城市地基。將新建、升級13座擋潮閘以及多個調蓄湖、汙水處理廠。

在瀝只(Rạch Chiếc)以南和舊守德市區域,存在19個因降雨和潮汐造成的積水點,同時也是治安湖洩洪時受影響的下游區域。這裡地勢低窪,排水系統不完善或已老化、超負荷。河道變窄、淤積和被侵佔。

未來,該市將疏浚、拓寬和疏通水流,投資護堤並配套臨時蓄水閘和重力排水。

胡志明市北部——瀝只以北、古芝——存在積水點以及因開採地下水造成的沉降漏斗。舊平陽也記錄到多處沿國道的積水點。原因是西貢河-氏性河沿岸地勢低窪,排水管系統狹小;加之暴雨、天文大潮上漲以及油汀湖洩洪。

胡志明市將採取上游調度、疏浚和加固河溪、維護和保護洩洪通道的措施,同時建設4座擋潮閘。

舊芹蒢區域未記錄到經常性積水點。然而,這座島嶼縣與平政南、舊芽郫被定位為在2030-2050年階段保留並恢復至少30%的自然窪地。

舊巴地-頭頓區域目前有31個積水點,原因是雨汙合流管網陳舊、不完善。雨水從山坡迅速彙集,加之沿海天文大潮造成內澇。

未來,該市將升級、完善排水管網,並增設通往河流/海洋的排放口;在上游源頭營造防護林,恢復沿海紅樹林以減少內澇和防止海岸侵蝕。

專家們高度評價胡志明市的防澇“雄心”,但認為目前的工程方案集中於解決由降雨和天文大潮造成的積水問題。而地面沉降才是導致這座千萬人口都市內澇的緊迫原因。

關於胡志明市內澇的種種“誤解”

曾研究全球沿海城市沉降的香港城市大學能源與環境學院院長本傑明·霍頓教授認為,胡志明市的內澇是一個複合風險難題。

“最大的誤解是認為問題簡單在於排水系統,可以通過修建更大的管道來解決,”霍頓評價道。

據他介紹,造成內澇的因素包括:降雨量、河流水位、潮汐、海平面上升、地面沉降、土地利用變化以及系統運行效率的組合。這些因素有時以非線性的方式相互作用。因此,改善系統的一部分有助於降低局部風險,卻會把水擠到別處。

這位專家認為,胡志明市的內澇已變得日益頻繁、擾亂性強、更難控制,因為多重壓力共同作用。其中,地面沉降是問題的核心。

“當地面逐漸降低,排水變慢,河渠變窄,即便降雨量無需打破紀錄,也可能讓民眾覺得這些內澇前所未有,”霍頓教授強調。

在2022年發表的一項研究中,霍頓的團隊估算,2014-2020年期間胡志明市的平均沉降速度約為每年1.62釐米。這一速度在不同居民區之間差異顯著。

與其它國家相比,科學家確定胡志明市位居全球下沉最快的沿海城市之列。基於情景的模擬顯示,如果繼續以目前速度沉降,到2030年,胡志明市的內澇面積將增加20平方公里。

資源與環境大學可持續發展研究院院長黎中真副教授、博士評價,胡志明市的沉降速度更為嚴重,約為每年2-5釐米。在一些商業建築集中的地方,可達7-8釐米。

據真先生及其同事的研究,胡志明市的沉降正在大範圍發生。受影響嚴重的區域是沿西貢河西北-東南軸線的地帶,以及舊第7郡和第8郡。胡志明市超過50%的面積海拔僅比海平面高1-2米,尤其是南部地區。

據霍頓教授,確切數字取決於位置、時段和測量方法,但科學信息是一致的:在胡志明市的一些地區,地面下沉速度快於海平面上升的速度。

上述現象也在《胡志明市2025-2050年、100年願景規劃》草案說明書中得到確認。據此,胡志明市的地面沉降自1990年以來持續發生,累計沉降至今約1米。速度是海平面上升的兩倍。

造成沉降的核心原因主要來自人類,通過過度開採地下水、城市化以及交通帶來的靜荷載、動荷載增加、混凝土化速度過快等活動。

綜合評估,規劃編制單位認為胡志明市遭受內澇的主要原因有四大類:地勢低窪;排水系統陳舊;極端降雨的頻率和強度日益增加;以及西貢-同奈河水系的天文大潮日益上漲。沉降、天文大潮和海平面上升使胡志明市“逐漸下沉”的風險加大,並直接影響其長期發展。

胡志明市的防澇“雄心”

為解決這一問題,胡志明市預計將理念從“快速排水、被動防澇”轉變為“把內澇風險控制在可接受的水平”。新的規劃思維是控制內澇事件發生的概率、減輕後果,並提高每次極端事件後的快速恢復能力。

該市在規劃中提出以綜合內澇風險為導向的基礎原則,包括:多層次安全、優先採用順自然的解決方案,以及主動適應。

未來,當地預計採用“海綿城市”模式,建設連接綠色廊道和生態區的網絡,同時投資同步的防澇控制系統。

更近一些,在2026-2030年階段,胡志明市設定目標:徹底解決轄區內的城市積水點,併力爭將內澇造成的損失減少50%。為此,在10月2日發佈的最新計劃中,該市預計實施87個防澇項目,總投資超過142萬億越盾。

胡志明市內澇風險管理中的滲-蓄-排三步戰略

“這一雄心值得歡迎。但對一座低窪三角洲、正快速變化的城市如胡志明市而言,徹底解決積水點是非常嚴苛的目標,”霍頓教授評價道。

據他介紹,一個積水點可以通過升級排水系統、水泵、擋潮閘或河渠工程得到改善。然而,隨著極端降雨、潮汐、海平面、沉降和發展進程的變化,潛在風險仍在不斷演變。

因此,專家建議胡志明市的長期戰略應具有適應性,而非圍繞單一預測來構建。規劃決策需要基於多種可能的未來情景進行檢驗,包括複合自然災害事件。

“關鍵在於避免把城市鎖定在適合當下氣候、但條件變化後就會失敗的方案上,”這位香港城市大學的專家強調。

建設部城市發展局原副局長、建築師陳氏蘭英博士在評價胡志明市總體規劃時,也提出了這一觀點。

她認為,該規劃有許多進步之處,但仍存在重大缺失。其中之一是方案未明確具體的風險閾值,儘管已擁有關於海平面上升、沉降、調蓄湖的充足預測數據。這些數據尚未轉化為行動觸發閾值。

專家認為,從長遠看,一套具有可轉換能力的規劃體系不僅是防範風險的工具,也是競爭優勢。長期國際投資者日益依據透明、可核查的氣候風險治理能力來評價城市。

“與僅憑稅收或土地優惠規模相比,一座主動公佈閾值和調整機制的城市,總是比一座只展示樂觀願景的城市更值得信賴,”陳氏蘭英博士評價道。

每人每年可能損失1000萬越盾的風險

如果胡志明市不採取行動,內澇的後果將日益嚴重,尤其是在沉降、城市發展和氣候變化持續發生的背景下。在最易受影響的地區,內澇很可能變得更加頻繁、更深、持續時間更長。

霍頓教授警告,“慢性”內澇會逐漸削弱某些居民區的穩定性和宜居性。在經濟方面,損失包括房屋和基礎設施受損、交通中斷、誤工,或供應鏈斷裂。

為衡量胡志明市內澇的影響,德國地球科學研究中心(GFZ)的一項研究調查了胡志明市經常積水區域的250家微型企業,其中大部分是零售店。

結果顯示,2010-2020年期間,經歷不太嚴重內澇的商戶,平均積水深度為30釐米,水通常在幾小時後退去。然而,這些場所仍因內澇期間停工或減產而平均損失18.2%的營收。貨物和資產的直接損失為4.7%。

在社會方面,持久的內澇加劇了城市不平等。自2016年起,世界銀行就指出,胡志明市68-85%的臨時住房、破舊住房位於積水區,具體比例隨洪水情景而變。內澇最直接影響那些資源較少、無力搬遷,或沒有資金加固房屋、保護財產的家庭。

更何況,這還會帶來其它健康影響,如接觸受汙染的水、交通事故、緊張,以及擔憂下一場內澇時的精神壓力。專家表示,這些負擔並非平均分配。低收入者和外來移民往往集中在更易受影響的地區。

“反覆出現的內澇可能並不劇烈,但隨著時間推移,它們會削弱民眾的信任,影響人們居住、投資和工作的地方,”霍頓教授警告。

上述後果還不是全部。胡志明市規劃草案說明書基於波士頓諮詢集團(BCG)的分析,提出了氣候風險對城市基礎設施和重點經濟行業影響的評估矩陣。

自然災害對城市基礎設施和重點經濟行業的影響程度

來源:波士頓諮詢集團(BCG)分析

據此,從基礎設施到城市服務的幾乎所有領域都受到不同程度氣候風險的影響。胡志明市將物流、海港、倉儲、城市-區域、房地產、建築工程和旅遊評為“暴露”程度最重的群體。

“這些都是固定資產龐大、投資週期長,並在維持人員、貨物、服務和城市經濟活動流動中發揮直接作用的領域,”胡志明市100年願景規劃的諮詢單位評價道。

據世界銀行測算,在氣候變化與地面沉降、海平面上升和極端降雨內澇的綜合作用下,到2050年,如果沒有有效的減緩措施,胡志明市的氣候損失每年可能高達87億美元。

如果將這一數字按2050年人口預估情景除以該市2220萬人口,平均每人每年將因內澇損失1000萬越盾。

綜合審視上述對胡志明市這樣一座超級都市的影響,霍頓教授明確指出,內澇不應僅被視為未來的氣候威脅。它已經是一個發展、公平和公共衛生問題。

“氣候變化放大了危險,但城市規劃、地下水使用、基礎設施維護以及社會的脆弱程度,強烈影響著誰受影響以及如何受影響,”這位專家建議道。

據他介紹,防澇措施的成功不應僅以從名單上消除多少積水點來衡量。它還需包括內澇深度的降低、受影響家庭數量、商業中斷程度、健康影響以及社區的恢復時間。

越南胡志明市打算如何與洪水共存?

9月30日晚,舊新平郡潘輝益街積水深逾一米。圖片來源:清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