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10點，小公寓裡的燈光幾乎全熄了。窗外，樓下車流漸漸稀疏。臥室裡，梅女士的兒子早已入睡。只有餐桌上的手機屏幕還在不斷亮起，伴隨著熟悉的間斷震動聲。
沒有下班時間
工作群的消息接踵而至：客戶需要修改內容，主管提醒明天早會，同事詢問更多數據。她拉過椅子坐下，再次打開筆記本電腦。這位剛剛工作了近14個小時的女人還對自己說：“再一會兒就好。”
但那個“一會兒”常常持續到深夜。
現代職場生活中存在一個日益普遍的悖論：許多勞動者準時下班，卻並未真正休息。他們離開辦公室，關上公司電腦，走出工作場所，但工作仍悄然隨之回家——通過突如其來的電話、深夜的電子郵件，以及本應用於家庭或自己的時間裡手機上彈出的通知。
不久前的一個晚上，梅女士的兒子用很自然的語氣問媽媽：“媽媽是在公司上班，還是在手機裡上班？”一個孩子的問題讓她愣住了。
這個故事對信息技術工程師峰先生來說並不陌生，他已習慣睡覺時也將手機放在身邊。公司要與不同時區的合作伙伴打交道，所以深夜來電逐漸成為常態。“起初我以為只是再堅持一下，做完工作。幾年後才意識到，自己已經沒有了下班的感覺，”他講述道。還有一次，他的孩子也問了同樣的問題：“爸爸的公司是不是在手機裡？”
電子郵件取代了手寫信件，在線會議減少了通勤時間，智能手機讓我們隨時隨地處理工作。但伴隨這些便利而來的是，工作與私人生活的界限迅速模糊。如今，工作可能出現在家庭聚餐中，或擠入睡前的最後幾分鐘。許多人逐漸將這種始終在線的狀態視為理所當然。
一位28歲的人力資源職員回憶起一段時間裡，她連洗澡都帶著手機，生怕錯過上司的消息。和朋友吃飯時，手機也放在桌上。旅行時，她仍不停地打開工作應用查看通知。“我不記得最後一次完全從工作中消失是什麼時候了，”她說。
下班後斷開連接，迴歸為人父母，需要幾小時的安靜與休息
許多人仍讓自己處於待命狀態，因為擔心回覆太慢，害怕被評價為不負責任，擔心錯過機會，或者僅僅是因為不想成為唯一不回消息的人。這種恐懼悄然將手機變成連接工作與每一個休息時刻的紐帶。
明，25歲的市場營銷員，曾為自己回覆消息極快而自豪。和朋友吃飯時仍在回覆客戶，週末還抽空修改內容，睡前還要最後檢查一次郵件。“我曾以為那是專業。後來才明白自己其實在不停地工作而不自知，”明說道。
疲勞很少立刻顯現。它從細微之處累積：經常被手機震動打斷的晚餐，週末晚上打開電腦只為處理“一點工作”，旅行時仍緊盯工作通知。漸漸地，許多人開始睡得更少，更容易煩躁，更難集中注意力，卻未意識到根源在於自己從未真正休息過。
梅女士記得有段時間自己總是處於煩躁狀態。丈夫說話時，她心不在焉地聽著，因為腦子裡想著截止日期。孩子展示好成績，她只是點點頭，因為還在看郵件。有些夜晚，她坐在家人身邊，但思緒仍停留在第二天的會議上。“身體在家，心卻還在公司，”她說。
不少勞動者若不回覆下班後的消息就會感到內疚。一些管理者也無意中製造壓力，在晚上或週末發送工作，因為他們認為“什麼時候看都行”。一位服務行業的管理者回憶，他曾經常在接近午夜時發工作信息，生怕忘記。後來，當他陷入精疲力竭的狀態時，才意識到自己發出的每一條消息都可能讓員工感到必須立刻回覆。“我改成將郵件定時在第二天早上發送。不緊急的事情就留到明天。結果發現工作照樣正常運轉，”他說。
實際上，並非所有行業都能絕對區分工作與休息時間。有些工作需要值班、緊急處理或快速響應。但靈活不等於完全抹去休息的界限，因為人不是可以持續運轉而無需恢復的設備。下班後，勞動者需要回歸自己的其他角色：為人父母、為人子女、朋友，或者只是一個想要幾小時安靜和平常的人。一頓不看手機的家常飯，一個不打開電子郵件的晚上，一個不檢查工作應用的週末——這些看似微小的事情，正成為許多人最大的願望。
越南中文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