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人會不會記錯位置?”一名士兵在老撾40度高溫下挖掘多日後不禁自問。
在整個旱季的兩個月裡,廣治省軍事指揮部政治處第589烈士遺骸搜尋隊已對色邦菲河畔數千平方米的土地進行了地毯式挖掘,但沒有發現任何烈士的蹤跡或骨骼碎片。
隊長、上校阮清平只是搖頭。沒有人敢肯定。也許經過半個多世紀,洪水已經沖刷並掩埋了泥土,或者該地區已經完全改變。
他們的搜尋源自一名老撾老兵講述的故事:1972年,他曾與村民一起在色邦菲河畔的一次轟炸後埋葬了39名越南戰士。從最近的村莊出發,全隊徒步近7公里穿越原始森林才到達指定區域,但沒有任何痕跡。
37年來,第589隊的幾代戰士已經習慣了一個地點反覆挖掘3-4次。只要有一線微弱的希望,他們就會繼續。
“我們將繼續核實,明年旱季再回來,”上校平說。
第589隊是參與“500天晝夜尋找、歸集和鑑定烈士遺骸戰役”的數百個單位之一,該戰役於2026年3月15日發起,旨在迎接2027年7月27日傷殘烈士日80週年。目標是尋找約7000具烈士遺骸,為數十萬座身份不明的墳墓採集DNA樣本,建立烈士親屬基因數據庫,並加快重點地區的地雷清除工作。
戰爭結束50多年來,越南已搜尋並歸集了超過100萬具烈士遺骸。但仍有約17.5萬名烈士未被找到,近30萬座墓地身份不明。在這些數字背後,是數十萬個家庭仍不清楚親人的確切安息之地,或者每年只能默默地在刻有“姓名不詳烈士”的墓碑前焚香。
烈士搜尋行動在越南曾經參戰的所有戰場同時展開,包括國內和國外(老撾和柬埔寨)。多條搜尋線路在全國各省同時推進,目標是讓戰士們回家。
近四個月後,全國已搜尋並歸集了1425具烈士遺骸,其中包括國內401具、老撾174具、柬埔寨850具。
“時間正在帶走最後一批證人”
每年旱季,廣治省第589隊的30名官兵都會背起背包前往老撾。這一行程已持續37年,自1989年10月成立以來,其任務是尋找和歸集曾戰鬥、駐紮或開闢運輸線並犧牲但遺體未找到的越南志願軍和專家。
今年的目的地是甘蒙省——長山山脈的另一側,距離查羅口岸(廣平省)約100公里。行程持續近8個月——從10月到次年5月,穿越數百公里叢林道路,跋涉河流溪流和懸在山腰的巖洞。沒有手機信號,沒有周末或假期。他們的生活只剩下山林、戰爭遺留的地雷以及漫長的搜尋。
在老撾度過兩個旱季後,隊長、上校阮清平說,最困難的事情之一是大自然的嚴酷。搜尋地點主要是原始森林區域。要到達現場,有些地方即使只有幾公里也要開車數小時,乘船過河,然後在叢林中徒步數公里。在旱季中期,甘蒙省40攝氏度的高溫如同炙烤。沒有風,衣服挖幾分鐘就溼透。
與此同時,戰士們還必須面對隱藏在土層下的危險。
“所有人停下!”上校陳志功大喊,當時西寧省軍事指揮部第K73隊的士兵們正徒步穿越柬埔寨的一片森林。距離士兵不到一臂遠,一枚鏽跡斑斑的地雷藏在草叢中等待觸發。工兵處理完畢後,全隊鬆了一口氣,繼續沿著野獸留下的小路移動以降低風險。
這是柬埔寨帕林省K73隊戰士們的平常一天——距離越南邊境超過650公里。與第589隊一樣,他們每年旱季前往柬埔寨執行搜尋烈士遺骸的任務。
近十年來帶領隊伍穿越11個省——相當於半個柬埔寨王國——從柴楨省、金邊到馬德望省,上校功說帕林是最棘手的地方。這個與泰國接壤的西部省份曾是紅色高棉的後勤中心和基地,因戰後幾乎未清理的雷區而成為戰士們的噩夢。此外,這裡山高林密,清晨濃霧瀰漫,一不留神就可能跌入深淵。
許多遺骸位於曾是駐地的巖洞中。有時,全隊從早挖到晚只能移動幾塊石頭。有些石塊大如卡車,在轟炸後疊在一起。要移動它們,隊伍必須在旁邊挖深坑,然後找到支點將其翻入坑中。在許多洞穴中,戰爭痕跡依然完整。彈孔深深嵌入巖壁。彈片卡在山縫中。
有些地方炸彈炸塌了洞口,數十噸的巨石堵住了入口。有些洞穴高逾70米,位於山腰。要接近它們,士兵們必須挖掘類似鼠洞的小隧道然後爬進去。頭頂是已經開裂的岩石,一次劇烈震動就可能崩塌。
“每次隊伍進入洞穴搜尋,總有一名士兵在外面觀察。一旦發現岩石移動,就立即喊話讓隊友撤出或躲避,”平先生說。
不少區域,雖然確信巨石下還有遺骸,但隊伍無法接近。如果用炸藥爆破,整座山可能坍塌。士兵們只能默立在洞口,力不從心。
儘管環境嚴酷危險,多年來,第589隊和K73隊的幾代戰士仍堅持搜尋,堅信先輩的遺骸還在異鄉某處。每年,搜尋工作都更加緊迫,因為對他們來說,現在最可怕的是時間。
“幾乎所有的搜尋都僅依賴於唯一線索:那些70歲以上、曾在前線戰鬥過的證人的記憶,”第589隊隊長、上校阮清平說。
有些地方證人堅稱記得很清楚,埋葬越南士兵時的深度約為80釐米。但隊伍挖到2米多深仍未發現任何線索。全隊決定改為地毯式挖掘,每3米開一條溝,間隔40釐米,深近2米,然後逐層轉移泥土,仍一無所獲。經過兩個月的不懈努力,全隊只好轉移到其他地點,等待進一步核實。
“這樣的行程不少。帶著希望出發,然後帶著因石頭磨損的鎬頭歸來,卻未找到遺骸,”他說。
有民眾指著山坡說“當年越南軍隊埋在這裡”,但“這裡”是一座方圓數千平方米的山丘。半個多世紀後,地形改變,土石滑坡、侵蝕,樹木叢生,溪流改道。戰爭的痕跡幾乎被時間抹去。沒有人知道當年的戰士安睡何處。
“時間正在帶走最後一批證人,”上校平悲傷地說。
從事烈士遺骸搜尋任務三年,廣治省軍事指揮部政治處第584烈士遺骸搜尋隊的大尉阮光達已經習慣了希望渺茫的搜尋。他和戰友們的足跡遍佈廣治省許多曾是戰場的土地,從達克容山區到海陵、肇豐的田野。
“耐心有時比體力更重要。沒有人確切知道遺骸在哪裡,”達說。
烈士的埋葬地點,證人只依稀記得。航拍照片和雷達探測結果只能圈定可疑區域。其餘的是數千平方米必須用人力挖掘的土地。挖出的土又回填。日復一日,鎬頭只碰到泥土、石頭和樹根。沒有人敢肯定下一次挖掘會有結果。
“有時一週什麼也沒發現,但就在收拾工具前的最後一鎬,卻出現了痕跡,”大尉阮光達說。
在毫無結果的搜尋之間,有時會發生連士兵們也難以解釋的神奇故事,為他們的搜尋之旅增添了動力。
第589隊中校阮文峰在老撾執行任務近10年,他講述2016年旱季,隊伍在卡佐村搜尋了近15天但一無所獲,決定當天最後搜尋後撤離。中午,弟兄們在離開前點燃了三炷香。一名士兵對著土地祈禱:“如果今天我們還找不到各位前輩,請允許我們撤退,去別處尋找戰友。”
祈禱剛結束,一名士兵又補了一鎬。鎬頭碰到了一隻已經腐爛的橡膠涼鞋。所有人立即停下,擴大挖掘範圍。一張吊床露出來,然後泥土中出現了第一批骨頭碎片。在這個位置,隊伍找到了兩具烈士遺骸。士兵們稱之為“戰友的指引”。無人能解釋。
“時間是搜尋烈士遺骸過程中最大的困難,”越南烈士家屬扶助協會主席黃慶興中將分享說。“如果不立即行動,終將無人記得他們安睡何處,”這位79歲的將軍說。
據他介紹,曾直接參戰的老兵現在至少也都六七十歲了。許多人記憶力大不如前,所有人都無力再回到戰場。
興先生曾多次與戰友返回舊戰場。有些地方要花數小時穿越叢林才能到達,但到達時所有痕跡都已消失。過去只是一棵小樹作為標記,現在整片森林都變了樣。原本簡陋的臨時墳墓,幾場雨後就夷為平地。不少烈士長眠於河床、海底或如今已成為工廠、道路、都市區的區域。
“在大約17.5萬名尚未找到的烈士中,如果能找到三分之二,已經是巨大的成功。也許,許多倒下的戰士將永遠無法歸來,”他說。
這位中將講述有些老兵幾十年後仍準確記得在哪裡埋葬了戰友,誰在左邊,誰在右邊,墓下有一個水壺或一支Ba Vi鋼筆。挖掘時,每個細節都吻合。有些人身體很虛弱,無法返回戰場,但仍親手繪製了每個墳墓的位置圖。搜尋隊將之與檔案核對,然後通過剩餘痕跡繼續檢查。
“如果所有數據都吻合,那麼可信度非常高,”興將軍回憶道。
整整半個世紀以來,實證法——基於歷史證據和證人確定身份——是在戰場上尋找烈士的唯一方法。
渺茫的希望
5月下旬,K73隊站在柴楨省的一片田野上,這裡曾是越南軍隊與紅色高棉激烈戰鬥的地方。10多年前,也正是在這裡,隊伍曾多次挖掘近一公頃土地但未發現任何痕跡。
這次返回,希望被重新點燃:兩位70多歲、來自北方、曾直接參加當年戰鬥的老兵自願隨行。
確定位置後,第一鎬挖入堅硬的地面。戰士們以鋸齒形開挖溝槽,然後逐漸向四周擴散以優化搜尋面積。每層土都被謹慎剝離,以免讓烈士“再痛一次”。
然而,整整一週,搜尋毫無進展。
轉折點來自一位柬埔寨老人的講述。他記得在越南軍隊曾駐紮的地方附近有一條早已被掩埋的水溝。這個細節立即與兩位老兵的記憶進行對照。隊伍隨後改變了搜尋方向。最初幾鎬只碰到石頭和樹根,然後土色突然改變。士兵們開始輕手輕腳地挖掘,一層層剝開,滿懷希望。
當近一米深的土層下逐漸露出腐爛的吊床碎片、屍袋和鏽跡斑斑的AK47步槍時,全隊沸騰了。三具烈士遺骸並排躺著。兩位老兵相擁而泣,也擁抱了被抬出土坑的戰友。
“我們越是感受到前輩們戰友情的崇高,就越有動力完成任務,”功先生說。
在柬埔寨執行任務的25個旱季後,K73隊已歸集了3036具烈士遺骸,但僅有168例確定了身份或單位,約佔5%。
據上校陳志功介紹,烈士大多埋在不淺於一米的深坑中,是平常深度的兩倍,以防止野獸刨挖。數十年後,泥土硬化如石,每一鎬下去彷彿會反彈回來,士兵們不得不輪換,每當有人汗流浹背、手掌流血時。
地下,大多數烈士的身份識別痕跡也已消失。殘留的通常只有水壺、草鞋、梳子、戒指或帳篷布。
過去,許多單位謹慎地將姓名、籍貫或部隊番號寫在紙條上,放入青黴素瓶,置於遺體旁,以便後來者能識別。因此,每當在坑中發現青黴素瓶時,弟兄們都十分振奮。
然而,數十年後,大部分墨跡已褪去,甚至紙條在接觸空氣時碎裂。
“我們曾嘗試將青黴素瓶浸泡在隔離水盆中,拍攝識別字跡後再打開,但都失敗了,”功先生說。
為了增加機會,所有來自老兵或柬埔寨民眾的信息都由K73隊戰士仔細記錄、核對並標註在地圖上。有具體座標的位置被標記,證據不足的區域則被圈定,尋找證人並與柬方政府協調核實後再組織搜尋。然而,成功率仍然很低。
黃慶興中將承認,實證法正逐漸走到極限。親眼目睹戰友犧牲的人越來越少。許多人已經去世,許多人記憶不再完整。戰場每天都在變化,即使證人也難以確定舊位置。
即使確定了位置,找到有價值線索以確定烈士身份的機會也很渺茫。
每當挖掘機在一個新搜尋區域剝去表層土後,整個現場幾乎鴉雀無聲。廣治省軍事指揮部政治處第584烈士遺骸搜尋隊的每個人分到一小塊土地,然後默默用鎬、鏟和泥瓦刀颳去一層層薄土。
像往常一樣,第584隊副隊長、中校阮忠誠走下挖坑,撿起一塊拳頭大的土塊,輕輕捏碎,然後低頭觀察。這個動作每天重複數百次。對於搜尋遺骸的士兵來說,這是唯一不遺漏一顆牙齒或小塊骨頭的方法。
“遺骸經過50多年大部分已分解。許多情況下只剩下幾顆牙齒混在土裡,很難辨認。如果我們挖得太快,把土倒掉,就會永遠失去痕跡,那位烈士的身份鑑定機會幾乎就關閉了,”忠誠中校說。“前輩們為國犧牲。我們必須帶著最大的敬意把他們抬出來。”
據他介紹,過去發現的遺骸大多帶有遺物,但沒有姓名、編號或身份證明文件。歸集完成後,遺骸被送往烈士陵園,墓碑上寫著:信息不詳烈士。
但現在,得益於DNA鑑定技術,身份確定的機會越來越大。
黃慶興中將表示,“500天晝夜戰役”之所以具有特殊意義,不在於規模,而在於完全不同的方法。
過去,每個地方、單位按各自計劃實施,導致規模小、缺乏統一指揮。這是第一次,烈士搜尋、歸集和身份鑑定工作不再被視為軍隊或政策部門的單獨任務,而是成為國家規模的戰役。
“以前尋找烈士主要是找到遺骸。而現在,目標不止於此,還要為英雄們正名,”興將軍說。
內務部有功人員局副局長武玉翠表示,這是第一次從中央到地方、從軍隊、公安、科研機構、DNA鑑定單位到各級指導委員會的所有力量共同參與一個統一計劃。
“我們從未有過如此大規模的總動員,”她說。
今年旱季——大約10月,為了確保長達500天晝夜的戰役進度,西寧省K73隊的戰士們計劃在柬埔寨土地上迎接新年。
這次,隊伍根據一位老兵7月初寄來的一幅鉛筆草圖,又確定了一個新位置,上面有潦草的註釋。圖上是1979年在柬埔寨馬德望省犧牲的第3軍團第234防空炮兵旅34名烈士的可能位置。電話中,那位老兵只記得三名軍官的名字和軍銜。
“哪怕是一絲模糊的墨跡、一張舊地圖,也為叔叔伯伯們早日與家人團聚帶來了機會,”K73隊長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