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當想起野菠蘿蜜那酸甜的香氣,整條童年的溪流便原封不動地浮現眼前,清澈得彷彿從未有歲月流過。
溪邊的野菠蘿蜜盛宴
野菠蘿蜜是一種古樹,樹幹高大,長滿青苔,枝葉繁茂,能遮住整整一片天空。
它的果實不像家種的菠蘿蜜那麼大,只比茶杯略大,約莫一個小碗的尺寸。果子圓圓的,外表佈滿粗糙的小刺。未成熟時,果實帶著葉子的綠色;成熟後,整顆果實變得金黃,彷彿含著一口陽光。
只需用手輕輕一掰,外皮便裂開,露出藏在白色果瓤中、香氣撲鼻的金黃果瓣。野菠蘿蜜不是那種齁甜,而是酸酸甜甜,吃下去清爽宜人。
那些野菠蘿蜜樹都很高大,我們這些孩子根本摘不到。想吃到果子,得讓大人爬上去,在樹下張開帆布或塑料布接住。要是讓果子直接掉到地上,往往就摔爛了,不再好吃。
但當年的我們這些孩子,卻有另一種接住森林饋贈的特別方式。
村子的小溪邊,長著一棵緊貼水邊的野菠蘿蜜古樹。到了果實成熟的季節,我們每天都會相約到溪邊,等著那些熟透的果子突然掉進水裡。
從前的那條小溪清澈見底,站在岸上就能看到溪底。成群的條紋小䰾、鯪魚、溪魚、黑魚、螃蟹、小蝦、青蝦在清涼的水中歡快游弋。不時傳來魚兒咬餌的聲響、甩尾的動靜,把水面盪開一圈圈細小的漣漪。兩岸林木蔥蘢。
高處,鳥兒嘰嘰喳喳地在枝頭跳躍、呼朋引伴。鳥聲、水聲、林風聲交織在一起,譜成一首鄉村的寧靜樂曲。
在這樣的空間裡,我們的童年就在那些簡單至極的快樂中流淌而過。
我們在溪裡潛水、從這岸游到那岸。有時玩捉迷藏,在水裡追逐嬉鬧。孩子們的歡笑聲迴盪在林子的一角,讓整條溪流彷彿也熱鬧起來。
忽然,水中傳來”噗”的一聲。一顆熟透的野菠蘿蜜剛離枝,晃晃悠悠地漂著……
大家立刻探出頭來,齊聲歡呼,然後爭先恐後地游過去。果子被水流托著,因而完好無損,既沒摔爛,也沒像掉在地上的果子那樣招蒼蠅。我們抱著果子上了岸,圍成一圈坐下,用手掰開金黃的外皮,把一瓣瓣果肉傳來傳去,吃得津津有味。
誰也不記得自己吃了多少瓣,只記得每個人都在笑。爽朗的笑聲與溪水的潺潺聲、樹梢上鳥兒的啁啾聲、清水中魚兒的甩尾聲融在一起。彷彿連大自然也在和我們這群孩子一同歡欣。
童年最美好的日子
夜幕降臨,大人們又去溪邊下竿垂釣、放置魚籠捕魚。深夜歸來,人人都提著一串活蹦亂跳的鮮魚。那時溪裡的魚蝦多得只需稍微勤快一點,家裡的飯桌上就能多一道好菜。
這條溪也養育著整個小村。人們在溪邊洗澡洗衣。飲用的水通常在天剛矇矇亮或夜深人靜、溪水最清最淨的時候去取。全村人還在溪邊挖了一個大坑,用來接取地下的水源。
那時候還沒有垃圾,也沒有如今這樣的汙水,所以溪水總是清澈、清涼。
我們在鳥鳴、溪水聲中長大,在清水裡歡快游弋的魚群中長大,在山林慷慨的饋贈中長大。不需要昂貴的玩具,也不需要遠行的旅程,只要一顆熟透的野菠蘿蜜掉進溪裡,就足以填滿整個下午的歡樂。
如今回來,溪流還在,卻已不同往昔。溪邊那些野菠蘿蜜古樹已被砍伐取材。也許在深山裡,野菠蘿蜜依舊存在。但在我童年那條溪邊,它已經不在了。
我在水邊站了很久,像是在尋找一棵老菠蘿蜜樹的影子,努力去聽一顆熟果落水時那聲”噗”。也在尋找當年夥伴們的笑聲。
但一切都只剩懷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