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上6點,一位講師的手機收到一條來自數字空間陌生賬號的消息:“老師,下午我想請假,我生病了。”當被反問“你是誰?”時,回答只有寥寥五個字,沒有大寫,也沒有標點:“媽的,外語系。”
在失望之中,這位老師發佈了這段簡短的對話,並附上真誠的勸告:“也該長大了,孩子們啊,都最後一年了……”
年輕人把對朋友的隨意、生硬的說話方式用在了老師身上
在大學任教多年,我理解同事們的失落感。每學期,老師們要負責多個班級,管理數百甚至上千名學生。
一條沒有完整姓名、沒有學號、沒有課程班代碼,還在休息時間發來的消息,就像一道難解的謎題。
嚴厲提醒吧,怕被說成苛刻;咬牙略過吧,又心裡不安,因為如果不及時糾正,這些孩子會帶著這份笨拙走出校門。
古人對人生啟蒙之課有過總結,用一句耳熟能詳的話叮囑:“學吃、學說、學包、學開。”
說話要有頭有尾,開口要得體,把話說得圓滿。這不僅是溝通技巧,更是人格的體現,是為人處世中“禮”的表現。
但當交流工具逐漸從面對面的話語轉向觸摸屏上的點劃操作時,我們或許還要面對一堂新課:學打字。
快速通訊應用極大地改變了人們建立溝通距離的方式。只需輕輕一點就能發送一句話,那些原本幫助我們調整稱呼方式的信號(眼神、聲音、表情或談話氣氛)都被簡化了。
在數字空間裡,即時通訊應用無意中抹平了所有關係。在扁平的屏幕之間,年輕人容易忘記代際距離和社會地位。他們習慣於用生硬、碎片化、沒有主語的句子與朋友交談,然後無意識地把這種隨意的習慣帶入需要教學規範或公務規範的場合。
此外還有認知上的誤解。發送者往往默認自己知道自己是誰,別人自然也認得出自己。他們忘了,在另一頭,接收者看不到表情、眼神或手勢來體會,只能接收那些赤裸裸的文字。
一條草率的消息,在一段需要規範的關係中,很容易讓接收者感到不被尊重。
好話不用花錢買
為了讓數字空間不成為侵蝕文化價值的地方,校園關係的雙方都需要改變。
關於學校和教師一方,需要更主動地在開課之初就確立明確的溝通規則。我和許多同事都曾犯過錯誤,想當然地認為一進入大學,學生自然就知道如何發郵件或寫工作消息。
事實表明,會使用技術並不意味著已經熟練掌握數字環境中的溝通。
普及數字溝通文化,如:正式聯絡渠道、合適的時間段、規範信息的結構(我是誰、讀哪個班、需要討論什麼問題)……應被視為必要的指導內容。
教師也需要保持堅決態度,拒絕處理信息不全的消息。當然,拒絕要以指點的精神,指出錯誤讓學生認識到教訓。
關於學生一方,他們需要深刻認識到,自己打出的每一行字發給別人,就像一張數字名片,映照著自己的形象和尊嚴。
專業與否或態度是否禮貌,並非遙不可及,而是從會把自己的名字大寫、寫一句鄭重的問候、清楚說明理由、附上一句真誠的感謝開始。尊重老師不會減少個人自由,反而是自尊的方式。
手機鍵盤很輕,按一下“發送”不到一秒。但要讓這些文字傳達出尊重與善意,寫的人總需要停下來思考片刻。
懂得把謹慎“包”進每一句話,懂得在交流中“打開”善意,這才是陪伴年輕人走出校門、自信步入人生最持久的行囊。
寬容對待笨拙
關注論壇上的這則故事,讓我困惑的是網絡社區的反應。除了對學生不夠謹慎提出的中肯意見外,也有不少評論急於用沉重的言辭謾罵,甚至給整整一代人扣帽子……
社交網絡,憑藉刺激群體情緒的機制,隨時準備把一粒疏忽的塵埃變成一場狂怒的風暴。
平心而論,那條生硬的消息首先是技能和認知上的漏洞,未必是人格的淪喪。他們在數字世界中長大,一切發生得太快,而關於數字環境中人際交往方式的具體指導,卻並非總能得到重視。
這份笨拙需要用教育負責任的嚴謹來矯正,而不是用虛擬世界裡的辱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