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來，我已經沒能完整地賞一次八月的月圓之夜了。如今的生活有太多事要操心：柴米油鹽、正在讀大三的小女兒的學費、買肥料和給園圃施肥打藥的錢……很多時候，中秋就這樣匆匆掠過我的生命，只留下一點遺憾。
今天早上，我正在園子裡忙碌，手機響了。二哥發來消息：“小叔，你還記得小時候的中秋嗎？我們家六個兄弟姐妹，媽媽疼我們，好不容易才買了一個小月餅，分成六份。那時候窮，卻很快樂。回想起來，只心疼媽媽。”
我讀完，鼻子一陣發酸。
一條短短的消息，卻把我拉回到一個非常遙遠的中秋之夜。
透過一塊布，看見中秋之夜的月亮多麼奇妙
那時候，一到八月中旬臨近月圓，村裡的孩子們就熱鬧起來。白天忙著做燈籠，晚上聚在一起賞月，誰都盼著快點到十五。
有一次，我們六個兄弟姐妹拿一塊布橫在眼前，一起抬頭看月亮。透過那些布絲，月亮被分割成一個個小方格。我盯著看個不停，覺得它方方正正的，就像一塊月餅。真奇妙！
那塊月餅，當時我們一年只能見到一次。
我還記得那天下午媽媽趕集回來。藤籃裡有一個報紙包著的小包。媽媽打開，裡面是一塊方方正正的餅，上面印著幾個凸起的字。
媽媽把餅放在盤子裡，拿小刀切成六份。刀尖剛劃過餅皮，香氣就飄了出來。不用誰喊，六個兄弟姐妹已經湊坐在一起。
那時的五仁月餅並不大。餡裡有蛋黃、肉、肥肉、豆子和各種配料混在一起。誰分到帶一點鹹蛋黃的那塊，就高興得不得了。鹹味、油香、甜味交織在一起，美味極了。
餅塊很小，所以我們一點一點地吃。誰都不想吃得快。餅的味道留在舌尖上，總想多留一會兒。
院子裡，月亮已經升起。屋裡，六個兄弟姐妹圍坐在盤子旁，一邊慢慢吃，一邊說著話。
就這麼一塊小小的餅，那一夜卻格外快樂。吃完餅，村裡的一群孩子又相約去提燈遊街。
那時的燈籠，沒幾個孩子是從集市上買來的。全都是自己做的。有竹子的就劈篾，彎成星星，再糊上玻璃紙。沒竹子的就拿煉乳罐，用釘子在上面鑿孔，穿上鐵絲做提手，再放進一根蠟燭。
每盞燈籠都不一樣。有歪的、有斜的，玻璃紙這兒破、那兒皺。有的剛走一段路就燒焦了一角。
可當蠟燭點亮時，從煉乳罐裡透出的一點點微光灑在土路上，誰都覺得自己那盞燈最漂亮。
十五的晚上，呼喚聲從村頭響到村尾：“去提燈啦！”“等一下，一起去……”
於是一群孩子結伴而行。蠟燭遇到風滅了，旁邊的孩子伸手去擋。幾個腦袋湊在一起點火。有時蠟油滴下來燙到手，起了泡，可誰都不肯放棄。
還有誰記得“中秋提燈去玩，我提著燈走遍大街小巷……”？
我們一邊走一邊唱著學過的中秋歌：“中秋提燈去玩，我提著燈走遍大街小巷……”記得全歌詞的孩子就唱得很大聲，記不全的就跟著哼，時斷時續。
那天的土路比平日更明亮。頭頂是月光，手裡是小蠟燭，四周是響徹全村的孩童聲。
那時候我們還小，只知道餅好吃，只知道中秋快樂。直到後來，走過一個個豐足的中秋，我才明白為什麼自己會那樣銘記一塊小小的餅。因為那塊餅裡，有媽媽的那一份。
如今的中秋已經不同了。
離十五還有整整一個月，月餅就已擺滿店鋪、攤子。餅的種類、樣式應有盡有。燈籠會唱歌、會閃燈，有的還會自己轉動。如今的孩子不再像我們當年那樣要劈竹、糊紙、鑿罐子做燈了。
生活更加富足了。今天的孩子比當年的我們有更多的選擇。
八月一到，我又想起從前的月餅。
想起下午媽媽把餅放在盤子裡。想起六個兄弟姐妹圍坐一起。想起院子裡的月光，和吃完餅後孩子們互相呼喚去提燈的聲音。
那時候我們還小，只知道餅好吃，只知道中秋快樂。直到後來，走過一個個豐足的中秋，我才明白為什麼自己會那樣銘記一塊小小的餅。
因為那塊餅裡，有媽媽的那一份。
那是媽媽留給六個兄弟姐妹、用一把小刀分得均均勻勻的一份。那份母愛，當年的我們還太小，無法懂得。
中秋何止屬於孩子，那也是大人甜蜜的回憶之地。大人的中秋沒有提燈遊街，卻仍有記憶中的月光。只要遠遠聽見舞獅的鼓聲，那些曾經是孩子的人心裡又會泛起幾分悵然。
越南中文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