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一個活著的市場靠什麼生存?

從伊斯坦布爾的大巴扎、巴塞羅那的博蓋利亞市場、拉巴斯的儀式市場,到拉利貝拉的週六集市,它們有一個值得思考的共同點:遊客常常前往這些市場,是因為那裡正有真實生活在上演,而不是因為人們專門為迎客而搭建了一個市場。

我曾走過許多文化迥異的市場,並發現,讓一個市場令人難忘的,有時與那裡出售的商品關係不大。

大巴扎因伊斯坦布爾的商業歷史而吸引人;拉巴斯因一個仍存在於生活中的信仰世界而令人好奇;博蓋利亞市場把人帶入巴塞羅那日常飲食的節奏;而拉利貝拉的週六集市,則只是人們帶來自己的產品進行交換的地方。

這些市場或許已成為旅遊目的地,但旅遊並不是它們存在的首要原因。正是社區的經濟、社會和文化生活造就了市場,隨後市場成為外人走進來並看見這種生活的一扇門。

從這個角度看,丐冷水上市場的故事不應只以“今天的遊客看到了什麼”來重新提出,而應以一個更深層的問題來審視:丐冷正靠什麼生存?

當商業造就一個目的地

越南:一個活著的市場靠什麼生存?

伊斯坦布爾的大巴扎也許是我最常迷路的市場。走進它的大門,再一條通道接一條通道地轉彎,我多次在4000多個如迷宮般相連的攤位之間不知道身在何處。

皮具、地毯、陶器、燈具、香料和各種商品緊挨在一起,商販招攬顧客的聲音夾雜在討價還價之間,某處還會有一杯熱茶被放在買賣交談旁。

但讓我喜歡大巴扎的,不只是探索迷宮的感覺。這個市場形成於15世紀,當時伊斯坦布爾在連接東西方的貿易路線上佔據特殊位置,是絲綢之路貨物流經並匯聚之地。

幾個世紀後,來這裡的遊客越來越多,但在面向觀光客的店鋪背後,仍有一個由商業造就的市場。在這個地方成為旅遊目的地之前,人們就來這裡做買賣。我認為正是這一點讓大巴扎擁有獨特的生命力。

遊客可以買一塊地毯、一盞燈,或者什麼都不買,但仍能感受到自己正走在一個曾靠買賣生存、今天仍繼續靠買賣生存的空間裡。

當信仰世界成為一種體驗

越南:一個活著的市場靠什麼生存?

在玻利維亞的拉巴斯,故事又不同。Mercado de las Brujas,通常被稱為女巫市場,出售與安第斯儀式、艾馬拉信仰、傳統醫學和靈性實踐相關的物品。

對外人來說,這些物品可能奇怪,甚至難以理解;但對一部分原住民社群來說,它們屬於一個早已存在的信仰世界。

2019年,拉巴斯市議會承認女巫市場為該市非物質文化遺產,其中認可了有關安第斯儀式祭品、傳統醫學以及艾馬拉儀式專家活動的知識。

對旅遊業者來說,有趣之處正在這裡:吸引遊客的,恰恰是原本並非為他們而創造的東西。

一個艾馬拉人購買或準備祭品時,並不會覺得自己在創造一件旅遊產品。

信仰生活先存在,遊客後到來。當然,當一個文化空間變得有名,市場會適應,賣家會改變接觸方式,一部分產品可能會更多地面向遊客。

因此,生活與旅遊產品之間的界限並非一成不變。但如果最初的文化基礎消失,剩下的很容易只是文化的影像。

越南:一個活著的市場靠什麼生存?

當尋常之物成為旅遊資源

巴塞羅那的博蓋利亞市場又給了我另一種感覺。它位於蘭布拉大道上,正式名稱為聖何塞市場(Mercat de Sant Josep),建於1840年,所在區域早在幾個世紀前就已有食品買賣活動。

走進市場,映入眼簾的並不是通常意義上的“景點”,而是擺滿色彩的蔬果、魚肉、香料、奶酪、冷肉和各種食品的攤位。

越南:一個活著的市場靠什麼生存?

賣家仍在做自己的工作,本地顧客順路購買做飯所需的東西,而遊客穿行於攤位之間,觀看、拍照,有時停下來嚐點什麼。

兩類人站在同一個市場裡,卻從非常不同的角度看待它。對巴塞羅那人來說,這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對遊客來說,正是這種日常生活成了一種令人難忘的體驗。

我喜歡博蓋利亞市場的這一點。它提醒我,旅遊有時始於非常普通的事物。

一把菜、一條魚、一塊肉,或賣家與顧客交流的方式,對本地人來說本沒什麼特別,但當你置身於一座陌生城市,這些會讓你比只走過著名建築更快地理解這座城市。

一個不知道自己正在做旅遊的集市

越南:一個活著的市場靠什麼生存?

在埃塞俄比亞的拉利貝拉,週末集市呈現出一幅與我心中“活著的市場”非常接近的畫面。

拉利貝拉因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世界遺產的岩石教堂群而聞名於世,但在這些宗教建築背後,仍是一個有自身生活節奏的小鎮,而週末集市就是這種節奏的一部分。

到了趕集日,周邊地區的人們帶來牲畜、穀物、咖啡、蜂蜜、紡織品和許多其他物產進行交換。

越南:一個活著的市場靠什麼生存?

買家尋找自己需要的東西,賣家尋找買家,交談發生在一個早在遊客出現之前就有存在理由的空間裡。

來拉利貝拉的遊客可以順道逛逛集市,站在本地人中間,觀察一個社群如何買賣、會面和交換貨物,但他們並不是週末集市開張的原因。

我對這類集市記憶最深的,正是那種自己只是一個路過某種自然發生的生活的人的感覺。

賣家不需要向遊客表演埃塞俄比亞,也不需要僅僅因為有外國人站在旁邊就改變買賣方式。他們帶貨物來是因為需要賣,買自己需要的東西,然後繼續自己的工作。

正是這種平常,造就了專門為遊客搭建的空間很難擁有的吸引力,因為人們看到的不只是一個集市,而是一個社群正在生活的方式。

那麼丐冷的商船故事呢?

上述市場各有不同的歷史、規模和經濟條件,因此不能把它們當作一套公式原樣套用到丐冷水上市場上。

越南:一個活著的市場靠什麼生存?

但它們引出一個重要問題:一個市場在成為目的地之前,靠什麼存在?

對丐冷來說,答案曾經就在河面上。大船運來農產品進行交換,水上商販彼此買賣,貨物從產區進入分銷網絡。

水上市場源於貿易需求,而非觀光需求。正是這種活動造就了“岸上碼頭、船下水面”的景象,後來被許多代遊客視為越南西部的象徵。

《青年報》曾記錄,丐冷一度聚集約600艘船,而公路交通的發展讓用卡車收購更加便利,使河上買賣活動大幅收縮。

《青年報》2024年7月的記錄顯示,當時丐冷水上市場只剩下約100多艘水上商販船,而載遊客的小船數量更多。

人們期待旅遊能幫助維持水上市場,但傳統商業活動的衰退本身,卻讓遊客所尋找的體驗越來越稀薄。

《青年報》此前一篇文章曾提出“旅遊養水上市場,水上市場養旅遊”的問題,因為當水上商販無法再靠運輸和買賣農產品為生時,旅遊活動可能成為把他們留在市場裡的資源。

但這個循環只有在旅遊真正創造生計時才可持續,而不是在水上商販被當作復原過去舞臺上的角色留下來時。

我認為,這是討論丐冷時需要正視的一點。

公路發展是真實的經濟變化,不可能僅憑保護願望就回到船隻作為主要運輸工具的時代。

一個人不會僅僅因為某個職業在遊客眼裡很美就繼續從事它。他們需要收入、需要市場,也需要一個經濟理由每天早上把船開上河。

因此,比“如何增加載客船隻”更重要的問題是:如何讓河上活動對生活在那裡的人們本身繼續有價值。

當還有貨物需要交換、還有買家需要前來、還有水上商販能夠謀生時,旅遊才會有一個真實的生活可以依託。

反過來,如果河上的大部分活動只是為了服務觀光客而製造出來,就會出現一個悖論:遊客來丐冷,是因為想看到一個活著的市場,但市場卻需要遊客才能存在。

遊客近期關於旅遊船佔據大部分空間、體驗不如預期的反饋表明,這種落差正被相當明顯地感受到。

這並不意味著必須把旅遊排除在丐冷之外。

相反,旅遊可以成為水上市場未來的重要組成部分,但它的位置應被視為支持市場生活的資源,而不是取代市場生活。

一個市場的真實性,不在於一切都必須與過去一模一樣,而在於正在發生的活動對社區仍有存在的理由。

因此,我不認為丐冷需要被恢復到過去某個時代的原狀。

更值得期待的是為水上市場找到一種新生活,在其中,水上商販不是被留下來給遊客拍照當背景的人,而是真正在河上有生計的主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