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臘月初升的晨曦下,我悠然欣賞著門前由數千株菊花嫩芽的鮮綠色調織成的翠綠絨毯。

融入那片柔和清涼的綠色中,是母親樸素的身影,熟悉的傾斜斗笠,褪色的三婆衫,逐漸淡去的紫色。母親的手輕輕撫摸著每一朵菊芽,宛如慈母呵護著幼小的孩子。

每當在異鄉漂泊不定時,我總會不由自主地踏上歸家之路。屋簷下的小花園依然在那裡,時刻等待著我,花園將我擁入懷中,清涼如母親的懷抱。

臨近春節的週末,我懷著一種奇特的激動心情回到家鄉。此時,那些漫長的心裡話不再是在家庭餐桌上或屋簷下搖曳的吊床旁傾訴,而是在花園裡,在那些生機勃勃的菊花盆之間。

從農曆十月起,家裡的飯菜明顯變得匆忙。母親有句口頭禪聽久了就耳熟能詳:“事情一樁接一樁,手腳要麻利才能趕完活兒。”於是全家人一起捲起袖子,一邊做花一邊聊天。

春節花卉生意既辛苦又令人緊張。必須天時、地利、人和俱全,春天來臨時,菊花才能光彩照人地綻放,金黃燦爛地鋪滿庭院,吸引過往客人的目光。

從準備基質、播種、施肥到花蕾形成和開花,是長達四個多月的漫長旅程,汗水與淚水交織。

既然愛上了為生活增添美麗的職業,再辛苦父母也願意承受。母親常叮囑我:“將來父母百歲,沒有力氣耕種了,你也別放棄這個職業啊!春節時如果庭院空蕩蕩的,自己種不出一盆菊花來擺放,那該多傷心啊。”我只是笑笑,不敢保證但也不忍拒絕。菊花與我們家情深意重!

那些幼小的菊花盆由父母親手精心照料。菊花在辛勞汗水和飽含親情的傾訴中成長。每次我回家一兩天後又離開,花園景象便顯得冷清寂寥。兩位老人進進出出,形單影隻,將思念之情寄託在那些承載著春日希望的翠綠小生命上。

臘月中旬,一朵朵花蕾輕輕“破鏡而出”。小小的黃點開始顯現,逐漸遮蓋了翠綠的葉片。菊花的生命也如人生,我常聽母親比喻:出生、成長、絢爛,然後凋零迴歸大地。

擺放花朵、欣賞花朵,是為了體悟無常的規律,從而懂得憐惜、珍惜,更加珍視當下的每一刻。人人都明白沒有什麼是永恆的,但又有幾人能擺脫名利場上的奔波與紛擾。

我們家喜愛菊花,也是因為它清雅脫俗且堅韌不拔的美。菊花生得正直,死得坦蕩,“葉不離枝,花不落地”。在這些“君子之花”旁邊,母親給我講述無數往事。我記得那段長達十餘年父母乘船漂泊,隨泥沙之流在異鄉流浪的時光。

偶爾回家住上幾晚又悄然離去,在深夜,父母怕吵醒我後又依依不捨,淚水盈眶。我與祖父母同住,在搖曳的油燈下學習的夜晚,大雨傾盆,水汽撲來,耳朵凍得發麻,感到委屈,不時心疼父母。

終於有一天,父母回到家鄉,不再乘船。六隻手緊緊相擁,抱住血肉相連的故土角落。漂泊夠了,必須停下腳步,讓孩子有依靠的地方。從此,父母什麼活兒都幹,有人僱什麼就做什麼。幾年省吃儉積累了些本錢,父母摸索著與第一批春節菊花盆結緣。那年我上六年級。

十多個春天,我們全家與菊花相伴。歷經滄桑起伏,有的年份菊花開得晚,母親站在屋簷下看著花叢,每到傍晚便抽泣。不是母親怕虧本,她只是心疼菊花的生命。母親說,錢可以再賺,但菊花也像人一樣,只有一次生命。照這樣下去,它肯定會在臨近春節時被輕視、被嫌棄。

今年,菊花正按時綻放。母親眼中閃爍著喜悅與擔憂交織的光芒……

春天來臨,菊花染黃了庭院。在異鄉經歷了歡笑與淚水的日子後,得以回家,得以在春日花園絢爛的背景前欣賞父母樸素的笑容,心中輕鬆愉快,洋溢著幸福。

當漂泊的腳步踏過無數繁華之地,我才明白,正是家庭的溫暖和家鄉的花園,才是真正最安寧、最溫柔的港灣,是充滿春日生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