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11年級時開始喜歡傘沱的詩,當時學的是《誓山河》。那是一首浪漫的愛情詩,採用六八體。六八體容易變成順口溜,但《誓山河》確實是一部傑作。其中傘沱巧妙地運用了疊詞:山河、河山、山山水水。
越南語老師講解說,這首詩廣泛隱喻了愛國情感。聽著是這麼回事,但心裡覺得這麼美的情詩可惜了。
詩的開頭兩句是這樣的……
“……山河重一諾
河去去不歸與山”。
《誓山河》不是我學的第一首傘沱的詩。讀小學五年級時,老師要求全班背誦《詠破地圖》詩,然後每個學生上去背誦。不想背也得背。
那時我有個鄰居朋友吹噓,他媽媽是傘沱的小女兒。我很佩服。這傢伙愛吹牛,但他是傘沱的外孫這事是真的。
這傢伙有講故事的天賦,我聽得入迷,偶爾插幾句問題,他更來勁,添油加醋講些關於他外公的“內部”辛酸事。在我這個10歲小孩的心裡,作家、詩人是了不起、很有智慧的存在。不知他有沒有添枝加葉。算了,純粹是小孩子聽故事,無法驗證。他去世很久了。
傘沱在1920年創作了《誓山河》詩。次年,他寫了同名短篇小說。在故事中,傘沱透露這首詩是他與雲英歌女在一個兩人對飲的夜晚共同創作的。
這首詩是為一幅山水古畫題詠——但只有“山”沒有“水”。傘沱解釋說,山腳下雖是千畝桑田,但昔日是河流,因滄桑變遷而成。權將千畝桑田視為河流來作詩題詠。
在家期盼,歌女又添了兩句詩:
“縱使河枯石爛
還有山,還有河,誓言依舊在”。
一段時間後,客人回來。兩人又對飲過夜。客人續作了一些詩句。歌女以兩句詩結尾:
“千年盟約結為雙
山山水水誓言不渝”。
確實是才子佳人為一幅有“山”無“水”的山水畫共同題詠。客人再次離去,未約定歸期。至此故事結束。河不再歸來,而山依然佇立等待。
昔日的歌女,如雲英歌女,屬於上等階層,即使不精通琴棋,也多少會詩畫,不遜於日本的藝伎。難怪像高伯適這樣的風流人物仍會去青樓作詩,讓歌女演唱,自己打拍子,飲酒解愁。
傘沱出身書香門第,但他的母親和姐姐是歌女,所以他身上多少也有些風流揮霍的血液。傘沱的科舉之路並不順利。兩次鄉試,一次考後補學校均落榜。
失意後,傘沱轉而從事新聞、寫作、作詩、寫劇本,浪跡江湖,南北漂泊,酗酒無度,精通烹飪,尤其是下酒菜。對他來說,一切都是即興——悲傷的詩、醉後的詩、情詩、狂放的詩都揮灑自如。
考哪落哪,做哪敗哪,但他在文學道路上卻成功了。
傘沱與潘魁是結拜兄弟,那位“老情人”而“眼睛還有尾巴”。親兄弟脾氣尚且不同,何況結拜兄弟。
潘魁寫文章嚴謹,但思想開放。傘沱相反,詩文放縱,但思想保守。
在與潘魁關於倫理和宋儒的筆戰中,傘沱譴責潘魁“誣衊先賢,亂言惑眾”,並要求把這位結拜兄長帶到文廟打幾板子。
有段時間傘沱遭到新詩派和新學界的猛烈批評。他也不示弱。傘沱諷刺性地回應範瓊:“人若不知厭世,與豬何異?”或許超越“豬”的身份造就了一個非常人性、非常生活的詩人傘沱?
與雲英歌女的戀情可能是真的,因為傘沱多情,但兩人共同創作《誓山河》詩的故事,我懷疑是他……編造的。
詩先作,文後寫。文章“添油加醋”讓詩變得離奇。讀詩而幻想才子佳人半夜對飲作詩,就落入了記者傘沱的“添油加醋”陷阱。文章寫得好,新聞做得好,傑作《誓山河》詩就變得更加神秘。
用理性去剖析一首浪漫情詩確實……殘忍。坦白說,當有點酒意時,我也恍惚,同情雲英歌女那顆等待的心。
但我仍對越南語老師“詩隱喻愛國情感”的解釋耿耿於懷。如果想表達愛國,請引用傘沱的《詠破地圖》——“知多少時新工描畫,為何至今破爛不堪?”。
至於《誓山河》,請歸還給雲英歌女的心事。雲英在第一次期盼時作的兩句詩,“縱使河枯石爛,還有山,還有河,誓言依舊在”,或許是詩中最美的兩句。
山依然佇立等待,但滄海桑田如何能倒流讓河流歸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