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下午,我坐在屋前的吊床上。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懷念起一道近半個世紀都沒再嚐到過正宗味道的美食:傳統爆米花。
光是想想,記憶裡就響起一聲巨響。那聲響不會嚇到人,而是讓我們一群孩子歡笑不已,眼睛發亮,急切地等著抱回一袋還熱乎乎、蓬鬆雪白的爆米花。
最開心的是能親手轉動那個製作爆米花的鐵罐子
那時候,幾乎每家每戶都存有幹玉米粒。用鍋炒的爆米花是常吃的。只要在鍋裡放一點沙子炒熱,再倒進玉米粒,玉米粒就會噼裡啪啦地爆開。
吃多了也會膩。隔幾天,媽媽又舀幾瓢幹玉米粒,再塞給我幾枚零錢說:‘去六比村爆米花吧,孩子。’
就這幾句話,我就高興壞了。手裡拎著玉米袋子,心裡輕飄飄的。我本來就是個愛湊熱鬧的孩子,去哪兒都喜歡結伴。每次看到我抱著玉米要走,村裡的夥伴們就追上來問:‘去爆米花嗎?’
然後一個個都飛快地跑回家跟爸媽要玉米一起走。不一會兒,一群毛孩子就一個接一個地走上那條紅土路,有的提袋子,有的抱口袋,邊走邊說說笑笑。去六比村的路彷彿一下子變短了。
那時的六比村有幾戶人家做爆米花,但我們只喜歡去一家熟人家。不是因為那裡的爆米花更好吃,而是因為那位大叔很和藹。每次我去,他都笑呵呵地讓我親手轉動那個爆米花鐵罐的搖柄。
能摸到那個罐子,真是難以形容的開心。只要轉上一會兒,就覺得自己神氣極了。
那個爆米花罐又大又長,有時比醫院的氧氣瓶還要大。一頭有蓋子,用鐵栓扣得很緊。罐身兩頭架在支架上,下面炭火熊熊燃燒。罐身上還裝著一個測壓力的表。
等待那聲巨響的緊張時刻
大叔把玉米倒進去,蓋好蓋子,然後開始均勻地轉動火上的罐子。罐子慢慢旋轉,鐵器與支架摩擦發出吱吱聲。
我轉了一會兒,雙手痠軟卻還是不願放下。等到指針快轉到足夠壓力時,大叔才接回搖柄。這時大家莫名緊張起來,一個個都退得遠遠的,但眼睛始終不離罐子。
然後大叔把罐子從火架上提下來,罐口對準一間用竹篾圍得嚴嚴實實的小屋。大家都躲到一旁。
只聽見‘砰’一聲,巨響震耳。
罐蓋彈開,‘哐’地撞到牆上。成千上萬顆雪白的爆米花像一朵小云一樣湧進屋子,熱氣和香味撲鼻而來。我們這群孩子開心得尖叫。
想吃甜的就多付點錢。大叔拿起裝著糖水的噴壺,朝屋裡噴幾遍。等爆米花稍涼,才裝進塑料袋讓客人帶走。
手抱著滾燙的袋子,邊走邊吃。玉米粒酥脆,有新鮮玉米的香味,混著柴火煙氣,還有淡淡的甜味。那種美味,我至今沒在超市裡任何袋裝爆米花中找回來。
也許是因為當年,我們是帶著滿滿的期待在吃:就著笑聲吃,就著那條一路玩耍的紅土路吃,就著等待那聲震得院子都在顫抖的巨響的感覺吃。
現在,爆米花都是現代機器做的,幾分鐘就能出一鍋。人們還加各種黃油、芝士、巧克力、焦糖……看著又好看又方便得多。
但每次看到那些爆米花,我都會想起當年火堆上那個黑乎乎的舊鐵罐。想起我帶著全部孩子氣自豪緊握過的搖柄。想起午後鄉間那聲‘砰’,緊接著是一群孩子清脆的笑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