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湄公河不僅僅是一條國際河流。它從西藏高原奔流近5000公里,穿越邊境,流經6個國家:中國、緬甸、泰國、老撾、柬埔寨和越南。在結束通往南海的旅程之前,這條東南亞最長的河流造就了富饒的九龍江三角洲,打開了通往南海的門戶。
來自跨境湄公河
在這段旅程中,湄公河攜帶著水、泥沙和漁業資源,造就了一片片土地和生計,連接著語言、制度、文化和發展水平各不相同的社區。但越接近下游,這條河流的故事就越發特別。
在越南,湄公河不再僅僅是一條水流。它分流、蔓延,穿越平原,沉積泥沙並匯入大海,形成九龍江三角洲——越南最重要的農業生產區之一,造就了“國家糧倉”和“亞洲飯碗”,貢獻了全球商業稻米產量的18%至20%,擁有豐富的漁業資源,並形成富饒的水果原料產區。九龍江三角洲為越南躋身世界十大農產品出口國發揮了重要作用。
但也正是在這裡,發展模式的侷限正日益顯現。在下游,湄公河不僅帶來上游的一切,還必須直接面對大海。當海平面上升、海水入侵加劇、旱季逕流波動、泥沙減少、地面沉降發生時,湄公河的故事就不再只是水文故事,而是一個地區現在與未來的發展故事。
越靠近大海,九龍江三角洲的自然資源越豐富,但也對河流和海洋系統的變化更加敏感。世界銀行認為,九龍江三角洲是最易受氣候變化不利影響的地區之一。這些壓力並非孤立存在,而是相互作用,從海平面上升、極端天氣到逕流變化和資源開發活動。
值得注意的是,這種脆弱性不僅來自自然。數十年的發展造就了一個越來越依賴水控制能力的三角洲。上游國家的水電大壩群創造了重要能源,但也像“懸掛著巨大的水袋”,風險潛伏。主幹流調水項目或鄰國的扶南特喬運河式項目開闢通往新海港的通道,也從上方引走湄公河水,引發下游九龍江三角洲居民淡水來源減少的擔憂。
當旱季逕流減少時,鹹水更深地侵入內陸。當泥沙量下降時,湄公河水質發生變化,土地沉降,民眾生計喪失,而那些為更嚴酷自然條件設計的工程和生產方式也承受更大壓力。


與此同時,這片三角洲正以平均每年約1.1釐米的速度下沉,原因眾多,包括開採地下水、採砂和沉積物減少;而海平面上升又進一步加大壓力。海岸和河岸侵蝕發生得更加頻繁和嚴重。僅在2012年至2022年的約10年間,單是金甌省,海岸侵蝕就“吞噬”了超過5000公頃土地。
湄公河下游正在發生的挑戰不再是水資源問題,而是發展課題,無法靠單一努力或一些孤立工程、技術方案來回答。
從體制角度看,這也是區域發展治理課題。第27-NQ/TW號決議的精神表明,快速和可持續發展必須建立在尊崇憲法和法律、現代、有效和高效治理的基礎上。對於九龍江三角洲而言,這要求有關水、土地、沙、森林、沿海空間和生計的政策不能再繼續以各地方或各行業零散決策的方式處理。一條河流是一個互聯互通的系統。一個三角洲也必須作為統一發展空間來治理。
抵達通向未來的門戶

門戶是河流入海之處,但湄公河的門戶不僅是地理空間定位的意象,還必須打開新的發展空間,走向南海,同時成為越南的經濟門戶。從這一角度看,需要改變這片土地的發展思維。
不能只把九龍江三角洲視為生產大量稻米、大量蝦、大量水果的地方。那是一種偏重產量的農業視角。新的思維和視角必須回答:三角洲創造了多少價值,這些價值如何分配,生態系統為這種增長付出了多少代價。
這也讓金甌省的水稻故事具有超越單一行業的意義。在下游地區,並非所有地方都能以同樣方式繼續種稻。有的地區可以保留水稻,有的地區應轉向稻-蝦、稻-蝦-林模式。有的地區必須優先發展水產、紅樹林或其他生計模式。
重要的不是不惜一切代價保護某種生產模式,而是保住民眾和這片土地的選擇能力。這正是順應自然發展的精神。
但這種選擇能力必須由體制來保障。民眾是轉型進程的主體,不能只是執行自上而下設計方案的人。當改變規劃、調整生產模式或投資水利工程時,受影響社區的聲音、權利和合法權益需要被傾聽和保護。這也是將第27號決議以人為本的要求落實到九龍江三角洲一個非常具體課題的方式。
金甌半島次區域的實際做法相當清楚地表明瞭這一點。稻-蝦模式並不試圖排除鹹水以維持純淡水生產。相反,它根據生態條件重新安排農時:旱季養蝦,雨季種稻。目標不是最大化某一種產品,而是在經濟與生態之間尋找平衡點。

這是發展思維的重要轉變:從征服自然轉向適應自然;從增加產量轉向提升價值;從單一行業生產轉向多價值農業經濟。
因此,湄公河讓我們面臨一個重大選擇。不是在“發展”與“不發展”之間選擇,而是選擇以何種方式發展。一條繼續較多依賴資源開發、集約化和擴大產量的道路可能在短期內帶來增長,但同時會加大對土地、水和生態系統的壓力。
另一條道路要求更高,必須重組經濟空間、投資適應性基礎設施、提高人力資源質量、發展科學技術、建設價值鏈,最重要的是把民眾置於轉型進程的中心。
因此,創新增長模式不僅是科學、技術或投資資本的故事,也是完善體制的要求,使各項決策公開、透明、可問責並得到一致執行。分級分權必須與執行能力和足夠強的協調機制相伴。區域聯動不應只停留在合作承諾,而應成為治理那些不侷限於行政邊界的問題的方式。
越南對九龍江三角洲的新方向也日益強調適應、綜合管理和可持續發展要求。世界銀行近期繼續建議採取以人為本的戰略,將抗風險能力與基礎設施、技能和更高價值的農業結合起來。

一條河流可以改變流向。一片土地可以改變生計。一個農業體系可以改變作物。但如果希望這片土地繼續發展,首先需要保住的是人的適應能力和生態系統的健康。
千百年來,湄公河依舊奔流入海。下游這片土地的旅程並不在門戶處結束。正是在河流與大海相遇之處,提出了關於未來的最大問題。我們將繼續以舊方式開發這片三角洲,還是有足夠勇氣按照自然的新限制重組經濟?因此,湄公河門戶不是一條河流結束的地方,而是一個新發展選擇開始的地方。
(下一篇:鹹水是三角洲的敵人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