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困循環中的春節

臨近春節，Bốp 和朋友商量去抓蛇——這是赫雷族人的一道常見菜餚。去年，孩子們在田邊捕到了幾條蛇，家裡過年時多了一道菜。

Bốp 的父親“沒有未來計劃”。母親也“不知道夢想什麼”。如果有條件，她想買一隻煮雞來祭祀，一斤豬肉，一些糖果給兩個孩子，一斤米粉和幾個粽子。兩個孩子有新衣服，父母“如果有的話也可以”。

貧困讓 Bốp 家的春節越來越簡化。很久以來，他們不再過赫雷族的傳統春節，而是與一個多月後的農曆新年合併。這個少數民族目前有近 15 萬人，截至 2019 年，主要居住在廣義省山區——最多的是在山河鄉。這也是該省最貧困的地區之一。

缺乏就業機會的父母，加上自然災害造成的困難生活條件，無法看得比一日三餐更遠。他們不夠關心孩子的學習和健康。大多數孩子像森林裡的金合歡樹一樣自己長大。如果沒有老師的照顧，他們有可能繼續深陷貧困和失學的循環中。

山體滑坡腳下

一年多前，Đinh Thị Chinh（29 歲）——Bốp 的母親——突然跑進來，向老師哭訴：“現在我要買藥給家裡四個人喝死算了，沒有別的路了”。

因為矛盾，Chinh 無法繼續住在婆家，但又無處容身。

同情家庭情況，老師請求讓他們暫時住在 Nước Nia 村文化室，然後向縣、鄉和各單位募捐購買一塊地，建了一棟 50 平方米的房子。

房子位於穿過村莊的單行道盡頭附近，後面有一小塊園子可以多養幾隻雞鴨。2025 年 4 月搬進新家，夫妻倆都哭了。他們從來不敢想有一個家。

2013 年，她嫁給了 Đinh Văn Dương（31 歲）——生下的第一個孩子患有腦積水和癱瘓，只能爬不能走。兩年後，他們生了第二個孩子——Bốp——患有過敏性血管炎，如果不每天服藥，他會吐血並形成血栓。

Bốp 剛出生那年，她的丈夫和幾個人去離家 20 公里的採石場撿炸藥，然後用自制地雷在河裡炸魚去市場賣。一天他能抓到 3-5 公斤魚，賣得 10-20 萬越南盾。那天，他只記得拔出地雷想扔出去就爆炸了，醒來時在醫院。

正在家照顧兩個小孩，鄉警察來叫 Chinh，簡短地報告：“他中地雷了”。到溪邊，她的丈夫躺在沙灘上，不省人事，已經失去了雙手、雙眼，上半身滿是血和泥土。她驚慌失措，只是哭。

妻子跟著救護車到廣義省綜合醫院照顧丈夫一個半月。在醫院，Dương 醒來看不見，只能聽見。上半身深度燒傷，部分肺損壞導致呼吸衰竭。幾個月後他的眼睛才能看見，但很模糊因為白內障。

事故後，剛生完孩子的母親成為家裡有三個病人的主要勞動力。所有 12 人，包括公婆、丈夫的兄弟姐妹和四口之家，擠在一棟不到 30 平方米的破舊平房裡。

每天，Dương 在家照顧大兒子，Chinh 接送 Bốp 上學併到近十公里外的鎮上，誰僱什麼就做什麼。每天工資 13 萬越南盾。

從一個總是因為沒家、缺吃少穿而害怕的孩子，Bốp 笑得更開心，學習也更努力。

小男孩的快樂沒有持續多久。

去年 10 月底的一個半夜，一塊山體轟然倒塌“砰”的一聲像一顆炸彈，4 個人互相攙扶步行近 5 公里到村文化室。山體滑坡已經覆蓋了鄉際路段並推倒了 Bốp 家的門，儘管雨季已過仍繼續掉落。

房子隨時可能被大自然奪走。夫妻倆又沒有穩定的工作，生活一直不穩定。

根據山河鄉人民委員會 2025 年的報告，全鄉有超過 1,200 名勞動力在 650 個小型手工業生產單位工作，總人口超過 2 萬人。其餘是自由職業者。缺乏就業和收入使得吃飯還不夠，照顧學習和健康成為次要問題。

“討價還價”15 公斤大米

“今天怎麼沒見 Kiều 來上課？”，老師問坐在高腳屋前抽菸的父親。

“沒人，得照顧弟弟妹妹啊老師”，Đinh Văn Trâm（40 歲）——Kiều 的父親——回答。

“Kiều 她能學不像其他弟弟妹妹”，老師說，“你們必須讓她上學。有文化以後她少受苦。如果還讓她輟學，我會報告學校停發 15 公斤大米和學費”。

聽到停發大米，兩位家長立刻“是”，承諾從第二天起讓大女兒去學校。

Kiều 的父親不識字。從小到大的工作是“誰叫做什麼就做什麼”。上山剝金合歡樹皮、拔木薯、種地……一天工資 20 萬越南盾。母親讀完三年級也讀不了，經常生病所以偶爾才和丈夫一起工作。每月夫妻倆賺 3-4 百萬越南盾。

Nước Nia 是少數民族和山區特別困難的村莊。根據關於困難地區兒童、學生政策的第 66/2025 號法令，他們家三個孩子每月總共享受 30 公斤大米和 280 萬越南盾的食宿生活費以維持學習。

三個孩子的上學無意中兼負了為六口之家賺大米和錢的任務。但偶爾三姐弟仍缺課因為沒人送上學，或者家裡缺人洗衣做飯。

儘管“要”到了學生來上課，老師也不敢肯定她還能堅持學習多久。

懷 Kiều 時，Hồ Thị Trâm（36 歲）不知道自己感染了弓形蟲並傳給胎兒。這是一種危險的併發症，失明風險很高。因為沒有及早治療，疾病已經在她的眼睛深處發展。

Trâm 說，三個月大時就發現孩子看不正常。兩個瞳孔錯位。Kiều 一年級時，慈善團體來鄉里給學生檢查眼睛，他們說當時她的眼睛有可能治療，但“沒錢”所以父母只好作罷。

Kiều 煮飯必須把臉貼近爐火，掃地、洗碗也要彎腰低頭才能看見。她不能爬山因為眼睛怕光。

四年級時，看到學生即使坐第一排也經常寫錯黑板上的字，班主任載 Kiều 騎摩托車走 60 多公里山路到廣義檢查。醫生結論“無法干預了”，建議老師做文件申請地方讓她享受殘疾待遇。

帶著文件回來，老師交給 Kiều 的父母，囑咐去鄉里提交。但“不識字怎麼讀”，他們收起來了。

這個學年，老師又看到 Kiều 經常寫錯。一個志願團體一月初支持車輛和費用讓她去峴港眼科醫院檢查，醫生結論已經太晚。

河內醫科大學醫院博士、醫生 Hoàng Thanh Tùng 表示，Kiều 有先天性視網膜感染。她的視力弱，低於 1/10，但現在已經進入後遺症階段所以沒有改善機會。如果幸運，她的眼睛會保持這樣，許多類似病例逐漸失明。

老師隱瞞沒告訴 Kiều，只囑咐父母去鄉里做殘疾確認文件，希望多點錢貼補家裡飢一頓飽一頓的生活。

Kiều 家的木製高腳屋已經多處破損，孤零零地夾在一塊一邊是溪谷、一邊是山的土地上，水已經侵蝕到柱子附近。Nước Nia 溪洪水季節只要輕輕一舔就能把他們家的全部家當吞入渾濁的水流。從高腳屋門望過路，一面陡峭的土壁光禿禿的，隨時可能塌下來，埋沒道路和六口之家的住處。國家電網、清潔水和手機信號尚未延伸到這裡。

大兒子，Kiều 的哥哥，已經輟學。鎮上的中學離家 15 公里山路蜿蜒。他沒有車上學，也因為沒錢買書、衣服而羞於見同學。

父母外出打工的日子，有時在地裡天黑不回來，幾個孩子自己燒柴火，煮一大鍋飯吃一整天。餓了就扒一碗飯配醬油、魚露或糖。家裡有方便麵就泡一包當菜。

每天早上上課前，老師常問“孩子們吃早餐了嗎？”，班上 Kiều 每天至少 1/3 的朋友沒吃早餐。飢一頓飽一頓讓她幾乎不長個，三年學習還合身一套校服。Kiều 經常穿著有時是前一天弄髒的衣服來上課，眼睛滿是眼屎和鼻涕。有時，她的頭髮太髒，坐著學習一直撓，老師不得不帶她到水龍頭洗頭，抓蝨子。

根據廣義省人民委員會 2025 年的報告，山河鄉的貧困戶和近貧困戶數量為 267 戶，總戶數 5,234 戶，即每 100 戶有超過 5 戶貧困。貧困原因被認定為“由於 4 個沒有”：沒有生產用地、沒有資金、沒有生產知識和工具、沒有勞動技能或家裡有人生病、重病、事故……

山河鄉人民委員會評估社會政策實施、解決就業、減貧工作成效不高。貧困戶比例雖然去年有所下降，但返貧風險仍高。

Bốp、Kiều 的父母都想擺脫貧困循環。但他們還不知道怎麼做，只知道等人僱做臨時工或鄉里的慈善、支持活動。遙遠的未來寄望於孩子們。

沒有父親送上學的時候，Kiều 帶著兩個弟弟妹妹像“雞蛋鴨蛋”一樣步行超過 7 公里到 Nước Nia 教學點，中午又步行回家，每次一小時。有時經過滑坡路段，土塊石頭不斷嘩啦啦掉，三姐弟互相喊著快跑。

Kiều 很怕山體滑坡，溪水漲得快“會跑不及”。哪天大雨打雷，三個小孩到路邊人家“請求躲雷”。但她更怕輟學。她想長大後當老師教自己民族的孩子。

“我更喜歡上學而不是春節”。

她不知道，如果沒有奇蹟發生，眼睛將被奪去光明。再過幾年，走路對她來說也是大問題。

Kiều 希望今年春節有一條白色和黃色的裙子，讓她還能看見時欣賞。小女孩也希望哥哥和兩個弟弟妹妹每人有一套衣服和一雙塑料拖鞋，一瓶菊花讓父母開心。但只是這樣希望而已，父母說還沒有。有肉吃就算是有春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