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規模圍海造田的提議正在為九龍江三角洲帶來新的期望。但對於一個正遭受滑坡、地面沉降、海水入侵和水資源枯竭等多重創傷的三角洲而言,如何在擴大發展空間的同時確保發展與可持續環境的平衡,亟需解答。
九龍江三角洲正面臨一個結構性發展的轉折點。該區域的形成和發展基於土地和水資源優勢,利用沖積沉積的自然條件、肥沃的土地,以及人民適應河流與海洋經濟的能力。但在氣候變化、海平面上升和水資源枯竭的影響下,這一優勢正在逐漸喪失。
來自湄公河上游的沖積量曾達到每年約1.6億噸,如今已大幅減少。有可靠預測稱,到2040年,該區域的沖積量可能較此前減少高達90%。”金甌角,新鮮肥沃的土地/數百年來不斷向海延伸/萬里沖積在此匯流”(《金甌角》,春耀詩作)的時代已一去不返。
今天的三角洲不再”擴張”,而是在萎縮。一些研究指出,2011年至2021年間,僅金甌省就損失了約5250公頃,相當於該省一個鄉的平均面積。
2026年4月24日,越共政治局首次發佈了關於2026-2035年九龍江三角洲地區預防和應對地面沉降、滑坡、內澇、乾旱、海水入侵的第26號結論。
與此同時,土地需求迅速增長。城市、工業、基礎設施和服務業擴張的壓力日益增大,而內陸土地資源日益有限。橫向發展空間似乎已到達極限,迫使各地尋找新的方向。
在此背景下,海洋成為新的”發展邊界”。圍海造田以創造土地、建設沿海城市、經濟區和大型旅遊區的構想迅速引起關注。一些集團已提議建設數萬公頃的圍海項目,將空間延伸至多個海里,集城市、物流和能源等多功能於一體。
從經濟角度看,這些是突破性的構想,可能為該區域開闢新的發展空間。然而,問題不僅是”能否做到?”,更是”如何做?”。
九龍江三角洲的自然基礎——一個正在承受諸多負面影響的三角洲——是否有足夠的承載力來應對如此大規模的干預?
圍海造田提案中需要充分解答的核心問題之一是填築材料的來源。設想一個項目圍海約1萬公頃,平均標高2-3米,可能需要2-3億立方米的材料。對於那些數萬公頃的提案,總需求量可能高達數十億立方米。這一數字遠超該地區現有的供應能力。
與此同時,河流沙子——西部填築和建築工程的主要材料——正在嚴重減少。轉向開採海沙也帶來了諸多風險,因為儲量尚未充分勘察,環境影響也未得到全面評估。

如果以”拆東牆補西牆”的方式使用海沙圍海,那麼問題不僅是技術性的,更是資源與生態系統的權衡。
在九龍江三角洲沉積物短缺的背景下,同時實施多個大規模圍海項目可能引發難以控制的變動。當水流和材料重新分佈,河海之間的自然關係發生變化,侵蝕可能加劇。
事實上,近年來九龍江三角洲的滑坡點數量迅速增加,反映了生態系統正在失衡。
不可否認,如果做法得當,圍海造田可以創造價值。迪石市圍海城市便是一個例子,該項目規模適中,分期實施,有助於擴展城市空間並提升土地價值。但這是一種有條件的成功,不能機械地應用於規模大得多的項目。
國際經驗也表明,成功的圍海模式都建立在非常高的科學、技術和治理基礎上。
荷蘭、新加坡或韓國不僅擁有強大的財政實力,還建立了長期的水沙控制系統。他們不僅是”圍海”,還能控制圍海帶來的後果。
九龍江三角洲是一個正在下沉的三角洲,許多地方每年下沉1-3釐米。這意味著長期的維護和加固成本將非常高昂。一些提案還顯示,每公頃的投資強度明顯低於國際慣例,對其財務可行性提出了疑問。
機遇與風險的界限因此不在於項目規模,而在於規模、自然條件和治理能力之間的適配程度。當規模超出可控範圍,風險便不再是局部的,而可能成為系統性風險。
面對近期芹苴、永隆和金鷗等地湧現的超大型圍海項目提案,當務之急不是選擇”開綠燈”還是”關門”,而是需要一種基於科學和現實的審慎、受控的路徑,確保”無悔原則”。
首先需要確立一條明確原則:不以犧牲生態穩定換取短期增長。
九龍江三角洲不僅是經濟發展空間,更是數千萬人的生計所在。這裡是保障國家糧食安全的地方,為超過一億人口的稻米需求服務,併為全球約18-20%的稻米市場提供供應。
因此,需要對九龍江三角洲整個沿海地帶開展區域層面的戰略環境評估,並與國家海洋空間規劃相銜接。這是確定干預界限的基礎,而非僅依賴各投資方提交的單個項目評估。
與此同時,需要建立區域層面的填築材料管理機制,包括儲量調查、開採規劃和許可證控制。這旨在避免分散、失控的開採造成廣泛負面影響。
可以考慮在條件最有利的地區開展中等規模的圍海試點項目,並建立嚴格的監督機制和信息公開。試點的目的不是”快做”,而是積累經驗、降低風險。
所有決策都應置於”順應自然”的發展方向下,符合越共政治局2026年4月24日關於預防和應對地面沉降、滑坡、內澇、乾旱、海水入侵的第26號結論。
“順應自然”並不意味著不干預,而是在自然允許的限度內干預,尊重三角洲的運動規律,並充分利用科技成就。
圍海造田可能是三角洲向海洋發展的方向。但如果缺乏控制,它也可能成為對九龍江三角洲生存基礎的冒險考驗。
在一片正在變化的土地上,每一次空間擴張的決策都應作為長期決策來權衡,不僅為了今天,更為了三角洲的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