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是三川尊室美,一位王室才子,選擇了峴港山口作為他充滿風月之旅的終點,在極度浪漫的時刻後死去。
越南文學史上,或許沒有比三川尊室美(1860-1913)在峴港山口山路上死亡更令人難忘、更充滿“解密”意味的死亡了。他死於“馬上風”,在一場與年輕美麗的妾侍夢蓮的極致歡愛之後,煙雲繚繞。
這個死亡如同一記高亢的音符,在橫山關的莊嚴中——那裡本是為“盤查奸細”和維護官道秩序而建——顯得格外不羈。
三川出身王室,屬於阮主福周七支系。他的父親是重臣尊室藩,曾簽署1884年甲申條約,肩負國家重任。出身如此顯赫,尊室美本應安於高門大院,卻選擇了峴港山口作為自己人生“謝幕”的驕傲舞臺。
在順化他的葬禮上,眾多文人墨客和文學愛好者前來憑弔題字,尚書阮有排留下了至今仍被傳誦的對聯,作為三川與這片土地命運相連的總結:“北上南下,風月相伴詩一囊;上山下關,雲雨交換百年生。”這彷彿將三川臨終時刻的峴港山口變成了現實與夢境、人間與仙境的界限。他出現在這裡並非尋常旅行,因為峴港山口正是他這位終其一生在南北間“拋詩”的旅人、永恆行者的“樞紐點”。
三川尊室美不僅是一位詩人,更是從現實中走入阮遵文學作品的“一時風雅”人物。很少有人想到,這位曾名震一時的清化按察使、19歲中舉並在翰林院擔任要職的人物,竟能放下一切名利,過著“副使”江湖的生涯。阮遵在《踏歌》中描述美蓮夫婦如“才子佳偶”,將穿梭中圻各地視為趕集,副使大人打開詩囊,而夢蓮則靠膝撫琴,彈奏《南哀》《南平》。
三川的性格是藝術家的“狂傲”與王室知識分子的智慧的融合。當因官場疏忽被革去所有頭銜時,他淡然歸田做“白丁”,仍嘲笑世事。1910年恢復鴻臚寺少卿銜時所作的《無牙》詩,是頂級諷刺精神的證明:“無牙也罷也無牙!/ 只在吃上輸人點 / 只要原職咬得動 / 無牙也罷也無牙!”
三川的放縱正是一種精神上的“越界”。他不把橫山關視為阻隔之牆,而是視為美學支點。若朝廷用磚石築城,他便用自嘲對聯構建自己的世界:“國語一句,捋須幾根;牌九兩眼,看戲五春。”他在阮遵文學中的形象,正是京城文化之美與邊陲士子傲骨的結晶。

三川尊室美的文學價值在於其極度聰慧,尤擅“集名”詩——一種要求詩人將動物、果名或卦數自然融入唐詩格律的體裁。他的詩不僅供閱讀,更用於“挑戰”,以贏得愛情和仰慕的“獎賞”。人們仍傳說他以每行包含一卦和一種餅的集名詩贏得了賣餅的“姑娘”:……又如他以巧妙嵌入字母和國語聲調的詩贏得了小姐阮氏鶯的心:“……”這是“在字尖上耍雜技”的藝術,展現著敏銳的智慧和敏感的心靈。在三川筆下,文學不再是僵硬的教條,而是沿途綻放的愛情之花。他的詩正是連接高雅經典與民間生活氣息的“遺產走廊”。
如今,當峴港山口已隱入現代隧道記憶,三川尊室美的故事仍如一縷薄霧繚繞在橫山關和松濤陣陣的山路上。他是珍貴的“心靈紐帶”,提醒我們:橫山不止有岩石和城牆,還有愛情,有對文學藝術的全然奉獻,如同一種“密語”直至最後一息。他的墳墓雖已在京城某座山丘上綠草萋萋,但那才子的“一縷私情”似乎仍隱現於千年風吹的橫山靈山之間。
(*) 順化語還有“沒事”之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