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痛的關鍵詞：戈湯島
從事新聞工作近20年，因種種機緣，我多次往返於高棉之地。那是一段柬埔寨充滿熱點事件的時期：各黨派間的緊張局勢、洞裡薩湖的生計問題、湄公河源頭的枯竭、在柬越南人的處境、綁架勒索和網絡詐騙的禍患，以及尋找波爾布特殘匪的最後巢穴和各個經濟特區的熱點事件……
整整十年前，我被派回柬埔寨調查500名在土珠島生活的同胞的下落，他們被紅色高棉軍隊綁架並殺害於柬埔寨海域的島嶼。這起悲劇雖已過去多年，但仍有一些不為人知的角落。
少將黎社會（原第九軍區副司令兼參謀長），在西南邊境戰爭年代曾奉命用紅色高棉戰俘交換被綁架的土珠島同胞。
然而，當我們交還紅色高棉戰俘後，卻沒有一名同胞被接回，因為惡人的背信棄義。“可能他們已經把所有人都殺害了，所以沒有人可以送回。”黎社會將軍在提及這起悲痛事件時哽咽動情。
多位《年輕人報》的記者也曾前往土珠島，製作了特別的報道以銘記這起悲劇。其中，被反覆提及的關鍵詞是戈湯島，據稱波爾布特軍隊將500名土珠島同胞帶到那裡折磨、餓死並殘忍殺害。我們必須在這個地方尋找更多真相。
2016年6月，我受編輯部領導之命“開啟關鍵詞”戈湯島，試圖從柬埔寨方面調查500名同胞的悲慘真相，特別是接觸仍在世的紅色高棉士兵等當事人。這確實是一個非常困難的採訪方向，因為大多數手上沾滿鮮血的人，要麼已死，要麼選擇沉默，隱藏過去。
尋找被波爾布特軍隊綁架並殺害於柬埔寨的土珠島同胞的下落，不僅時間久遠，而且尋找曾是滅絕種族軍隊中的施暴者作為證人，讓他們坦白對無辜土珠島民眾所做的事，更是難上加難。
也許正因如此，當我尋找1975年中旬駐紮在戈湯島的前紅色高棉老兵時，他們都拒絕接觸，普遍的理由是“出遠門謀生”或“事情太久記不清了”。有人則搖頭……像金寧、索姆索克這些名字曾帶來線索的希望，但都沒能見到面。
一位柬埔寨人民黨的幹部，曾是西哈努克省普雷努縣雷姆鄉的領導人，親自帶我逐一走訪他認識的曾駐紮在戈湯島的人，他說：“他們害怕被追究過去所做的事。”
在失望中，我默默地祈禱當年在土珠島被殺害的同胞的英靈，能讓我遇到知道同胞下落的人。
然後奇蹟發生了。雷姆鄉的一名公安幹部來電報告，已找到一名叫S.的人——他曾是紅色高棉士兵，駐紮在戈湯島。更令人意外的是，隨後S.主動聯繫我，想見面講述那個幾十年來一直折磨他良心的故事。
“1975年5月，我參加了攻佔越南一個島嶼的軍隊。我不記得島的名字。”S.說。當我拿出地圖指出土珠島的位置時，他點頭繼續說：“上級告訴我們，是去幫助越南朋友打紹-歧軍隊（越南共和國軍隊）。但我們到那裡只是佔領，沒有打仗，因為當時島上已經沒有軍隊。”
隨後，紅色高棉軍隊綁架土珠島全部居民並帶到戈湯島，強迫勞動、餓死並殘忍殺害的故事，由當年的一名參與者含淚供認。
見到S.以及這些故事，再次讓我們對新聞工作增添了信心：如果懷著良知和責任執著於事業，無論用什麼方法，都會得到好結果。
剩下的問題是如何前往戈湯島，去了解數百名同胞倒下的地方，併為那些冤魂點上一炷香以表哀思。“幾十年來，沒有一個越南人踏上過那座島。”一名外交官在聽我說想登上戈湯島時搖頭說道。因為那是柬埔寨的軍事島嶼，沒有平民居住。
“柬埔寨人到這裡都很難，外國人沒有正當理由是無法上島的。”一名柬埔寨海軍軍官表示。
當我聯繫西哈努克市多位有威望、有影響力的人士，表達前往戈湯島的意願時，他們都搖頭。每一次都讓希望更加渺茫。
就在失望之際，一位摯友邀請我到西哈努克市的一處住宅用餐。主人被介紹為柬埔寨海軍軍官，同時也是港口城市知名的商人。聊了幾句話後，這位名叫C.的商人打了通電話，然後說：“你想去戈湯島，我幫你。我有船，你負責費用。”
在那次難忘的航行中，C.親自陪同我。船上還有柬埔寨海軍士兵以及一位被稱為武塔中校、戈湯島島主的人物。
也許正因為如此，我們受到了接待。但所有的客套都無法減輕我初次踏上戈湯島時的驚悚和悲慟之感——那裡曾沾染著同胞的鮮血。那是一座絕美的島嶼，金黃色的沙灘一望無際，椰林和楊樹灑下涼爽的樹蔭。
我默默地在島上行走，視線模糊，心臟彷彿被堵住，想起了紅色高棉老兵的供詞：“我們殺了他們，然後把屍體埋在每棵椰樹下，當作樹的肥料。”
那一刻，我突然彷彿看到同胞被屠殺的景象，聽到他們悲慘的呼喊和求救聲，甚至聽到孩童最後一次哭喊父母的聲音，然後戛然而止。我真的不知道，是我看到了、聽到了同胞冤魂的極致痛苦，還是我被S.——這場野蠻屠殺中的一名紅色高棉士兵的供詞所困擾！
過了很久，我才努力控制住情緒，為同胞的英魂點上一炷香，就在他們幾十年來冰冷倒下的地方。傍晚的海灘美麗而寧靜，但我的耳邊卻不斷迴響著同胞的哭聲。
回到越南撰寫這些刊登在《年輕人報》上的報道時，我的眼睛再次溼潤。祈禱戰爭與邪惡永遠、永遠不再重演！
彷彿聽到同胞的哭聲
1975年5月，趁越南剛剛統一全國之際，紅色高棉出兵攻佔了越南西南部島嶼。在被逐出富國島後，這股軍隊又逃往土珠島。
當時那裡只有越南平民居住。當得知越南正在調兵收復該島時，紅色高棉軍隊知道無法抵抗，便倉皇逃跑，並綁架了土珠島上超過500名平民。
回到戈湯島後，這批土珠島民眾被迫修建軍事工事。起初他們還能得到少量食物以維持生命。“但到島上士兵缺糧時，他們就完全被餓死了。”
許多人餓死。但大多數人被砸死，然後埋在一棵棵椰樹下做肥料。”證人S.低頭講述著可怕的記憶。淚水從這名紅色高棉老兵黝黑的臉上滑落。
—————————
下期預告：衝入恐怖洪災的中心
越南中文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