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靜靜地躺在房屋角落，竹身已呈深色，兩端彎垂，彷彿還承載著歲月重壓的痕跡。我曾多次勸母親把它扔掉，因為它已不再使用，但母親只是微笑。
對她來說，這不僅僅是一件勞動工具。它是陪伴母親走過大半生的朋友。
小時候，我並不太在意那根扁擔。它的存在就像是橡膠園裡的橡膠樹，像從家裡通往農場的紅土路一樣自然。
直到長大成人，回顧過往歲月，我才明白我們的童年有一部分是被母親肩上的扁擔養大的。
每天清晨，當村莊還籠罩在晨霧和遠處的雞鳴聲中時，母親已經挑起兩個桶走進橡膠園。桶裡有割膠刀、雨衣、飯菜和各種日常工具。
然後，在漫長的一天裡，扁擔又陪著母親穿過一排排筆直的橡膠樹，將沉重的膠桶從橡膠園運到集合點。
割膠這個工作幾乎沒有休息。工作連著工作，像季節的輪轉一樣永不停歇。工人的腳步靜靜地走過黑夜、烈日、還有越南東南部的驟雨。在這些紅土路上，扁擔總是一成不變地壓低又抬起，隨著步伐的節奏擺動。
但扁擔承載的不僅僅是膠桶。
它還挑著一天結束時撿拾的乾柴捆。挑著化肥袋、生產物資。挑著從隊部發放的米袋、貨物箱。有時候挑著橡膠籽、挑著一些野生蘑菇、木耳或野菜。在非割膠的日子，母親又挑著幾筐紅毛丹、芒果、菠蘿到集市上賣，賺取微薄的利潤。
那些年代橡膠工人的生活似乎都集中在這副扁擔上。它從橡膠園走到小廚房，從集體宿舍走到縣城集市，從艱苦的季節走到稍微好轉的日子。
在漫長的路途上，它還承載了姐妹們的童年。我依然記得小時候母親把我放在竹筐裡，隨著她在鄉間小路上的步伐搖晃。那時的孩子只覺得有趣，哪裡知道母親的每一步都浸透著汗水和辛勞。
現在回想起來，有些物品平凡得讓人容易忽略它們的存在。只有當時間流逝，它們才顯露出作為人生沉默見證者的身份。
母親的扁擔就是這樣一個見證者。
它伴隨母親的青春走過艱難歲月。從種植、養護，到橡膠樹開始產膠。有些年份價格低迷，它又和母親一起籌措每一分錢供孩子上學。
母親肩上當年的痕跡已隨歲月模糊，但那份辛苦的印記在已經長大的孩子們記憶中依然清晰。
如今母親老了。曾挑過無數重擔的肩膀已沒有力氣再像從前那樣挑起兩桶膠。當年的橡膠園也變了許多。只有那根扁擔還在那裡，靜靜地像被珍藏的一部分人生。
每當我看到它，不僅想起母親，還想起了整整一代橡膠工人，他們用全部的堅韌生活和勞作。他們是平凡的人，很少談論經歷的艱辛。但正是從這些沉默的肩膀上，無數家庭得以建立，無數孩子得以長大、走出橡膠林，走向更遠的地方。
那根扁擔現在已不再挑膠。
但在我記憶中，它仍然承載著非常沉重且非常美麗的東西：母親的愛。
那份沉默了一輩子的愛，靜靜地壓在瘦弱的肩上，走過紅土路，用母親能給孩子的全部養大了我們的童年。
越南中文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