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數月一邊照顧孩子一邊跟工作群聊到深夜,瓊英放棄了2500萬越南盾的月薪,以求“斷聯”,並尋找更平衡的環境。

21點,收拾完家務,瓊英只想抱著孩子睡覺,但工作群依然不斷閃爍。經理和同事聊到深夜,讓她覺得一天的工作似乎還沒有結束。

“我總感覺自己正在掉隊”,這位30多歲的女性,在胡志明市從事市場營銷工作,回憶起休完產假重返辦公室的那段時光。

有孩子之前,瓊英總能跟上同事的工作節奏。但下班後,她還要照顧孩子、做飯、收拾家務。等一切安頓下來,她幾乎精疲力竭,而群裡消息還是接連不斷。

壓力不僅來自工作量,還有若不參與非工作時間討論就被認為不夠熱心的感覺。“睡覺不踏實,但硬撐著又沒力氣互動”,她說。

經過幾個月的緊張,瓊英決定辭職,寧可放棄2500萬越南盾的薪水,也要尋找更合適的環境。

線上壓力推動越南上班族下班後‘斷聯’趨勢

瓊英並非個例。《新背景下越南勞動力市場》報告由可可研究與24小時招聘聯合實施,基於1000多名勞動者和招聘方的調查顯示,76.9%的受訪者願意減少部分收入以換取更好的工作環境。

其中,約56%的人接受降薪約10%,而25%的人願意接受更高降幅以擺脫壓力或有害環境。反之,22.5%的企業認為Z世代勞動者行為和期望的變化,迫使它們調整招聘和人事管理策略。

晉黎先生,喬布維社區首席執行官,曾將工作到凌晨一兩點或幾乎將所有時間獻給工作視為職業發展的代價。

當他成為管理者後,這一觀點發生了改變。起初,他仍保持下班後給員工發消息溝通的習慣。員工們雖有回覆,但第二天上午往往疲憊不堪,工作效果也不達預期。

“我單獨和每個人交流,發現他們精疲力竭有一半原因來自我自己”,他說。由此他明白,並非所有人都願意犧牲個人生活來升職;有人更看重家庭,有人只想把本職工作做好。

之後,他統一規定,非緊急情況不在晚上8點後討論工作;同時以結果而非在線時長或坐班時間來考核員工。員工逐漸變得更主動,工作狀態也更積極。

他認為,仍有勞動者願意工作到深夜換取收入和晉升機會。因此企業應在招聘時就公開要求和職場文化;而勞動者則要選擇符合自己目標的環境。

線上壓力推動越南上班族下班後‘斷聯’趨勢

蔡玄玲女士,胡志明市某教育單位部門主管,認為圍繞這一趨勢的爭論源於雙方極端觀點。不少管理者默認年輕員工非工作時間不回覆就是缺乏責任感。反之,社交媒體上出現鼓吹完全切斷一切工作聯繫的觀點。

“這形成了一個循環:管理者組織得不好,員工以斷聯回應,然後這種行為又被歸結為整個世代的特點”,她說。

艾莉·香裴女士,曾任慧與、日立數字人力資源總監,並領導一家四大企業的人力資源諮詢部門,認為“斷聯”的願望並不等同於缺乏責任感。企業需要區分真正緊急的需求與組織低效造成的後果,而不是默認員工必須隨時待命。

她認為,員工忠誠不是靠在線時長建立的,而是靠信任和公平對待。“我不認為員工必須先證明忠誠才能獲得企業信任”,她說。

她曾遇到一個情況:全球總部要求在大年三十緊急提交一份報告。當許多員工已回鄉過年時,一名年輕員工自願工作到晚上10點處理。假期後,她給這名員工安排了比加班時間更多的補休。

此前,員工可以自主安排工作,家裡有事時也能得到照顧,並且知道貢獻會被認可。因此,當企業真正需要時,他們願意支持。

她認為,與其要求員工保持24/7在線,企業應設計適合各崗位的管理方式;規定必須值守的情況;按結果考核;同時建立相應薪酬、補休或認可機制。特殊要求應在招聘時就明確告知。

“斷聯權”通常被理解為勞動者可以不在下班後處理工作、回覆郵件、消息或電話,而不受不利對待。

法國、比利時、意大利和西班牙是在新冠大流行前就將這一權利寫入法律的歐洲國家。葡萄牙於2021年補充規定,當時遠程工作大量興起。

具體實施因國而異。在法國,企業必須通過協商或制定關於斷聯權的規定;比利時適用於超過20名員工的私營企業;意大利主要針對靈活就業者;西班牙要求企業在諮詢勞動者代表後製定內部政策。在葡萄牙,僱主原則上不得在休息時間聯繫員工。

因此,保護範圍取決於企業規模、用工形式和工作組織方式。許多規定仍允許在緊急情況、突發故障、特殊工作或員工被安排值守時聯繫。“不應因為企業缺乏計劃或流程,就讓一切都變成緊急”,她說。

線上壓力推動越南上班族下班後‘斷聯’趨勢

從社會研究角度看,副教授、博士阮德祿,社會生活研究院院長,認為這一趨勢反映了社會結構的變化。數字化和全球化使隱私和休息越來越受到重視。同時,參與全球供應鏈的企業既要遵守國內法律,又要滿足合作伙伴的社會責任標準。

“企業就像夾肉麵包”,祿先生提到來自全球市場和勞動者日益增長期望的壓力。

他認為,合規成本上升可能使一些企業縮小團隊,專注於核心人員,而勞動者則面臨職業機會減少的風險。因此“斷聯”不應被視為雙方的對抗。需要加班的情況必須明確界定,並有相應的補償機制。

在新工作中,瓊英首先與招聘方溝通的不是薪水或職位,而是工作文化。她明確表示希望在辦公時間內完成任務,只在真正緊急的情況下才處理非工作時間的事務。

“我不怕盡責任,但也需要時間做母親和照顧自己”,她說。

多次自責自己不夠努力之後,瓊英意識到,重要的不是工作更多,而是找到一個在人生各個階段都符合自己目標的地方。

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