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峴港機場附近的一所房子裡,83歲的大校阮良每天仍注視著空軍部隊在城市上空進行的飛行訓練。這位老兵的記憶裡可能模糊了一些時間節點,但當年導彈控制艙內那急促的心跳依舊清晰如昨。

蘇聯靶場上的“第一”紀錄

1960年代中期,破壞北方的戰爭進入激烈階段。從位於北部灣海域的美國第7艦隊航母以及峴港和泰國的一系列軍事基地,數百架次的F-4、F-8、F-105噴氣式戰鬥機和攻擊機不斷對北方進行轟炸。年輕的越南防空導彈部隊一邊學習裝備,一邊開始與美軍空軍較量。

1965年底,阮良與一批新兵乘坐聯運列車經滿洲里前往蘇聯,在裡海(阿塞拜疆)沿岸集結。起初被分配學習指令發射,但他對機器部件的敏銳讓他被特批轉為S-75“德維納”防空導彈(SAM-2)的操控軍官培訓。

越南英雄阮良:擊落21架美軍飛機的回憶

當時的教學資料和裝備被嚴格密封。白天他觀察16個控制模塊的每個開關和旋鈕;晚上回房間憑記憶用越南語畫出全部圖紙。臥室變成了模擬操作艙,他和三名操作手(負責傾斜角、距離、方位)一起練習口令和手工操作。

在蘇聯沙漠靶場的實彈射擊考核中,作戰班組受命消滅兩個目標:一個18公里高度的無人機,和一個500米低空目標。他沒有按每個目標三發導彈的標準彈量,而是計算了提前攔截點,每個目標只用一發,首發便擊落兩者。

當第二個目標被摧毀時,駕駛艙內的考官緊緊抱住他大喊:“第一!”靶場中校參謀長把阮良扛到肩上,在沙漠上奔跑近500米到指揮所。阮良成為該靶場首個僅用兩次齊射擊落兩個目標的學員。

三秒鐘擋下“百舌鳥”導彈的豪賭

1966年,他隨第275導彈團第67營回國,與戰友們踏入了佈滿沼澤、叢林和磁性炸彈的實戰戰場。最初幾場戰鬥中,部隊在文江擊中了一架無人偵察機,並在海陽省的青冕擊落了一架F-4“幻影”戰鬥機,活捉了美軍中校飛行員。

當時最大的挑戰是美國AGM-45“百舌鳥”反輻射導彈,它沿著雷達波束飛向並摧毀操縱檯。蘇聯專家的規程要求雷達必須持續照射目標15秒才能發射導彈。長時間的發射波束曾使第67營損失了兩套作戰班組。

為了避免戰鬥力損失,排長阮良設計了一種間歇開關波束的“速打”方案。當雷達遠程鎖定目標時,值班班組立刻關閉波束,防止“百舌鳥”跟蹤。五六秒後,波束再次短暫打開以確定目標位置,然後再次關閉。到了決定發射的時刻,值班班組只打開波束3秒,讓操控軍官和操作員鎖定目標並按下發射按鈕。為了穩定在一系列人員和裝備損失後士兵們的心理,阮良要求不播報發現“百舌鳥”的信息,而用“異常信號”代替。

1968年3月的一個夜晚,在乂安省光成鄉榕樹陣地,作戰班組在軍種技術主任潘秋大校以及訓練助理、蘇聯專家和紀錄片攝製組的監視下,進行了“速打”方案的演練。

雷達在30公里處發現有目標。當F-4進入18公里範圍時,阮良連續發射兩枚導彈,相隔6秒,同時敵方也向陣地發射了兩枚“百舌鳥”。當“異常信號”警報響起,指揮員要求關閉波束以保護指揮車艙——那裡是指揮官和操作手發射導彈的所在,被視為營的大腦——阮良決定保持操縱桿,繼續引導導彈。

“死就一起死!”阮良在繼續保持著引導波束時說道。關鍵時刻,艙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雷達屏幕上。

阮良說,這一決定是基於對速度和距離的計算,確保本方的導彈在對方導彈打來之前已經命中了目標。“但這場戰鬥就像賭博。如果沒打中或延誤導致對方反擊命中雷達站,陣地上整整約七八十人的作戰班組就會犧牲。”

越南英雄阮良:擊落21架美軍飛機的回憶

當導彈爆炸籠罩那架F-4,目標被消滅時,阮良立即猛拉天線轉輪,切斷了整個發射波源。失去引導信號,兩枚“百舌鳥”以撕裂空氣的速度偏離方向,先後在指揮車150米和300米外爆炸。雖然四周土石被掀翻,但車組安然無恙。

戰鬥影像資料被送往河內分析,幫助防空空軍軍種司令部將這一打法規範為“有準備的速戰法”,並推廣到全軍種以剋制“百舌鳥”導彈。此次戰功後,阮良榮獲胡志明主席頒發的三等戰功勳章。戰友們則給他起了個綽號——“大膽文良”。

回顧這一戰術,阮良說,優秀的指揮員不僅是能打仗,最重要的是能善訓練,培養三名操作手協調默契,“像一隻手的手指那樣”,熟練演練各種預設情況,讓操作手在實戰中於決定性的3秒內完美完成發射動作。

攻破“空中炮艦”AC-130

1972年初,長山戰略運輸線受到從泰國烏汶基地起飛的AC-130攻擊機的威脅。這款飛機配備了能夠探測汽車發動機電火花紅外傳感器和40毫米四管自動火炮,在夜間實施壓制,導致許多補給車隊在山坡上被擊中燃燒。

每架AC-130載有約30噸武器彈藥,機組12至14人,由上校軍官指揮。編隊由多架F-4戰鬥機在兩側護航,並不斷變換高度,使當時的高射炮網無法接近。

第67營接到命令,從木甲山口行軍180公里前往老撾南部的北車邦。翻越旺穆山口時,天線車因中彈履帶斷裂,指揮車險些墜入懸崖。黑暗中,阮良與連長陳梅事用手槍和曳光彈為司機引路,將車安全帶上路面。

到達集結點時,部隊只剩下兩枚導彈。阮良副營長髮現在前兩場戰鬥中,同僚們沿橢圓航線尾部追擊射擊效果不佳,便提議改為在AC-130開始轉彎時在約12公里距離上進行前向伏擊。

與通常讓導彈在機尾後爆炸的迎頭射擊不同,阮良選擇在飛機向外轉彎時發射,使爆炸點正好位於飛機向內轉彎的時刻。這種打法能讓彈頭直接逼近駕駛艙或機腹。最大的風險是雷達開啟以鎖定AC-130時,隨行的F-4可能發射“百舌鳥”反輻射導彈,摧毀陣地。

越南英雄阮良:擊落21架美軍飛機的回憶

1972年3月29日凌晨2時50分,雷達在28公里處發現了AC-130,但到控制台的數據傳輸中斷。車組立即轉為人工方式,在火力標圖板上用鉛芯標繪航線。阮良還運用此前反“百舌鳥”導彈的雷達關機經驗,避免暴露陣地位置。

當目標轉到14公里距離、高度3公里時,操作組在密集干擾中抓住目標。阮良下令後,操控軍官何曰伯連續發射兩枚導彈,間隔6秒。當日上午3時整,AC-130在11公里處被擊中,起火併墜落到車邦地區的一片森林中。

戰鬥結束後,第559團司令童士元大校發來賀電,獎勵第67營一頭牛、7噸B72壓縮乾糧,以及一臺National牌收音機給營指揮部。

阮良說:“由於戰場條件不具備現成的牲畜,這頭牛是在回國後才領到的。單位收到7噸乾糧分給戰士們,而那臺National收音機在當時可是一筆財富,是我們在火線上巨大的精神禮物。”

車邦的勝利中斷了AC-130的巡迴偵察,打通了沿12號公路和20號決戰公路的機械化補給活動。運輸線路的疏通使運輸力量加速將兵力、武器和後勤物資運往廣治前線,效率“一天頂過去一個月”,支援了1972年的戰役。

阮良大校自豪地說,擊落第一架AC-130使第67營的地位從獨立火力作戰單位提升到執行相當於團級戰術阻攔任務,為後來的大規模戰役創造了前提。

比較兩場典型戰鬥,阮良認為AC-130那場雖然需要艱苦的行軍和裝備準備,但不像迎戰“百舌鳥”那場“敢死”戰鬥般緊張。因為成功了,會為整個兵種打開新打法;而失敗則意味著自己和戰友犧牲。

戰後,阮良與戰友們共擊落21架美軍飛機。阮良大校先後擔任第275團團長、駐峴港第375師師長,於2001年退休。2010年,他被授予“人民武裝力量英雄”稱號。有關材料由戰友們悄悄整理,直到媒體公佈他才知曉。

在這位老兵家的客廳裡,最莊重的位置供奉胡志明主席,沒有陳列勳章或個人獎狀。“擊落21架飛機的戰功屬於整個車組,屬於倒下的士兵。我有幸平安歸來,就一定要活得不辜負他們。”阮良說。

阮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