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討厭父母”群組引發熱議:父母真的那麼可恨嗎?

一位成年人進入Facebook群組“孩子討厭父母”,對“孩子們”留言說:誰討厭父母,從明天起就別再用父母的東西,試試看飯是從哪來的、衣服是誰買的。然而下方點贊最多的評論,超過700個贊,是一位年輕人回應的:“說到底這不過是一種交換關係,談不上什麼愛。”

截至9月30日,上述群組已有近23.5萬名成員。孩子們的心理已被許多人分析。孩子對父母產生不適的情緒,然後在“同病相憐”的朋友那裡找到共鳴,是非常正常的,這也是越南一些家庭生活中不利現象的“指示器”。通過這篇文章,我想邀請各位父母、成年人和教育工作者一起審視我們自己內心正在發生的一切。

人的心理變化往往始於我們自己未曾察覺的假設。由假設,我們對或近或遠的未來產生預感。預感讓我們喜歡或厭惡那種前景,由此生出喜、悲、恐懼、憤怒,情緒又推動我們做出反應和行動。當時的行動釋放了情緒,卻往往又回過頭來強化最初的假設。

如今最大的假設或許是:現在的教育方式不如從前,所以現在的孩子不如從前乖。幾乎每一代人都這樣抱怨。

2019年,兩位心理學家約翰·普羅茨科(John Protzko)和喬納森·舒勒(Jonathan Schooler)調查了3458名美國成年人,發現越推崇權威的人,越相信如今的孩子不再尊重長輩。

部分原因在於記憶:我們無意中把現在的自己覆蓋到童年的自己身上,再拿這個被重新描畫過的形象去和今天的年輕人比較。就連群裡也有成年人自問,從前難道就沒討厭過父母嗎,哪個孩子沒有一段叛逆的時期。如果後一代總是不如前一代,我們的社會不可能發展到今天。

由此又衍生出一些次生假設:今天的某些表現會決定整個未來,少數特殊的年輕人代表整整一代人,父母更懂事所以孩子必須服從……成年人說“現在的孩子真幸福”,卻忘了成績競賽越來越殘酷,而孩子的自主空間越來越窄。

有一個更深的假設:父母有權對孩子擁有各種情緒,從愛到怒,而孩子哪怕只有幾分鐘對父母生氣或厭惡,也被視為罪過。群裡一位小夥伴說,放學回家只抱怨了一句“好累”,就被罵說在學校玩有什麼好累的,還被問怎麼會生出這麼沒用的孩子。從什麼時候起,我們在感受——更別說表達——人類自然的情緒上,有了“階級劃分”?

帶著這些假設,父母很容易對孩子和自身未來的命運做出災難化的預測。在群裡,我讀到這樣的話:“在家裡被說兩句就鬧脾氣,到了社會上只會更苦”,或者“既然討厭就出去住,走了就是死也別回來”。扭曲的預測催生厭棄的態度,即想要孩子事事都順著自己,進而表現為暴力的言語和行為,在身體和精神上雙重壓制。

有時愛被當作一種“人質”:孩子不服從,就不再被愛,就不配做父母的孩子。文章開頭那條關於一餐飯、一件衣的留言正是如此,而那位年輕人立刻就看穿了。

那些情緒是什麼,難道不正是披著“愛”的外衣、用冠冕堂皇的道理裝點起來的“厭惡”嗎?

2004年,三位心理學家阿維·阿索爾(Avi Assor)、蓋伊·羅斯(Guy Roth)和愛德華·德西(Edward Deci)的研究表明,有條件的愛可能讓孩子順從父母的意願,但隨之而來的是不被父母接納的感覺以及對父母的怨恨。

在這種愛中長大的母親,也傾向於用控制的方式養育孩子。循環就這樣越收越緊:孩子順從,父母便相信自己是對的;孩子怨恨,父母便相信現在的孩子變壞了;而最初的假設被傳遞給下一代。

我也並非置身於這個循環之外。我曾以為7歲的孩子還不懂得關心我,直到他把最珍愛的樂高馴鹿塞到我手裡,祝我在河內授課之行順利——因為此前他看到我對課程安排有些擔心。也許這份關心早已存在,只是以孩子自己的方式,只是我心中的假設把它遮住,讓我看不見。

越南父母本就熟悉“看樹修土,看子修己”這句話。土地長滿野草,是因為土地正急需這類草來獲得生物量,而其他植物尚無法生長;一旦逐漸有了更好的植物,野草自然退去。孩子們心中的“厭惡”,或許也是這樣的一種草;用責罵、禁止或要求刪群去拔除它,土地依舊貧瘠,草還會再長。那麼,父母與孩子之間心靈交融的那片土地,究竟貧瘠到何種地步,才會滋生出這樣的“厭惡”?

父母需要審視並以寬容、悲憫、積極的愛、對孩子的信任與希望來重新滋養自己的心靈。而播種教育最持久的方式是身教:自己活出想要傳遞的價值觀,做自己希望孩子做的事,而不急於強迫孩子跟隨自己。想讓孩子學會調節情緒,就不能讓自己內心的煩悶向孩子爆發。想讓孩子懂得感恩,就不能拿一餐飯、一件衣去向孩子討債。

父母真的那麼可恨嗎?那個群裡的孩子們無法替我們回答。答案就在我們每天播撒進自己與孩子之間那片心靈土壤裡的東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