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未想過，那雙熟悉的廚房筷子除了在廚房裡做事，還能有什麼別的用途。直到一個暴風雨之夜。
媽媽把廚房筷子撐在屋柱上
晚飯吃到一半，油燈被一陣從窗戶猛灌進來的風撲滅了，風裡還帶著冰冷刺骨的雨點。
風越來越大，茅草屋頂一陣陣顫響。茅草屋來回搖晃，屋柱發出嘎吱聲，彷彿彼此正努力抓住對方。
媽媽猛地站起身，伸手抓起那雙廚房筷子，把它們撐在屋子中間的兩根主柱上。我仍記得，那雙筷子當時還沾滿米飯。把筷子撐到兩根柱子之間後，媽媽才回來抱住我們。
暴風雨越來越猛，風一陣陣尖嘯，抽打著茅草屋頂，啪啪作響。屋前的老橡膠樹在風中彎下身子，隨後咔嚓一聲攔腰折斷。接著，又有更多樹木折斷的聲響。
我們坐在屋裡，一直害怕屋柱也會像橡膠樹那樣折斷，或者某棵古橡膠樹倒下來壓到屋頂上。
茅草屋頂被風扯得七零八落，草片被卷飛，屋子在風中不停搖晃，像大水裡的一葉小舟。
暴風雨過去後，哥哥把傾斜的主柱推正，讓屋子重新立直；媽媽重新點亮油燈，然後從主柱旁撿起那雙廚房筷子，放進水盆裡浸泡清洗。
長大後，有一次我問媽媽，暴風雨夜裡把筷子撐在屋柱上是為了什麼？媽媽岔開話題：“你個小孩子懂什麼。”
那時候的廚房筷子是用一截老竹子削成的。大約五寸長，筷身已被歲月磨得光滑發亮。一頭白淨，另一頭燒得焦黑，因一次次握拿而磨損。
廚房裡的這雙筷子什麼都幹：扒飯、揭鍋蓋、端鍋、撥炭、烤魚……一雙筷子竟能做這麼多事。
它每天待在灶火旁，沾滿煙味、飯味、乾魚味、薯味，還有那些清貧飯食的氣味。我從未想過，它除了是一件廚房用具，還能是什麼。
在心裡撐起一個依靠
許多年後，我仍不知道，媽媽在暴風雨夜裡把那雙筷子撐在屋柱上究竟是為了什麼。也許那是某種古老的民間竅門：風雨大作時，把廚房筷子撐在屋柱上，好讓屋子不倒。
但大概並非那雙筷子讓屋柱不倒，因為兩根竹條又怎能在風雨中撐住一座房子呢。
可顯然，整片橡膠園都在風雨中折倒，而我家的小茅屋只是傾斜了。
長大後我才明白，媽媽不只是把一雙筷子撐在兩根柱子上，她也在撐住自己的恐懼與慌亂。她撐住內心的堅定，以便在暴風雨中保護一群孩子。
媽媽做了一件她相信必須做的事。僅此而已。
也許那雙筷子並沒有讓屋子更牢固，但媽媽的心裡已經穩了。
對那個暴風雨之夜裡的孩子們來說，只要看到媽媽還在忙前忙後守護著這個家，就足夠了。
如今，那些舊茅草屋已經不在了。竹製、木製的廚房筷子也漸漸從廚房裡消失。
但偶爾，在一個下雨的午後，聽見風抽打窗戶，我又會想起那年舊屋，想起橡膠樹折斷的聲響，想起茅草屋頂的顫動。也會想起黑暗中的媽媽，拿著那雙還沾著米飯的廚房筷子，跑過去撐在屋裡的兩根主柱之間。
回想起來，我只覺得心疼媽媽。因為每個人的一生中，總有些時候風雨驟至，卻沒有什麼足夠抵擋。人只能伸手去尋找某種熟悉的東西來抓住。
媽媽只有那雙廚房筷子。而我們，有媽媽可以依靠，就不怕暴風雨。
越南中文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