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房子裡依然迴盪著舊季節熟悉的聲音:風穿過棕櫚葉的沙沙聲,柚子葉輕輕搖曳的聲響,每當有人經過時木門發出的輕微吱呀聲。但那最溫暖的聲音:清晨爺爺輕微的咳嗽聲,從院子慢慢拖進廚房的拖鞋聲,卻已遠去。
爺爺溫和而寡言。他過著簡單的生活,卻讓人終生難忘。有一個回憶,每當春節來臨我都會想起,儘管爺爺從未提起過。那是多年前臘月二十九的一個下午。
那天天氣寒冷刺骨。我在呼嘯的風聲中跑回家,手裡抱著剛買的漫畫書。剛走進院子,我看見爺爺正站在門廊前那棵老柚子樹旁。那棵他常稱之為“我家福氣”的樹。
風太大了,一根掛滿柚花的枝條完全傾斜下來。爺爺正忙著支撐它,防止它折斷。
看到我回來,爺爺抬起頭,因風眯起的慈祥眼睛,然後露出一個小小的微笑,足以讓整個院子溫暖起來。我跑過去幫爺爺扶住枝條。爺爺的手乾燥、冰冷,因多年挖土、修剪而長滿老繭。他說:扶穩了,柚子花快開了。
就這一句話。但他說話的方式,輕柔而溫暖,讓我靜靜地站了很久,彷彿害怕驚落那些在風中顫抖的白色花朵。
當柚枝被小心支撐好後,爺爺拍掉衣服上的灰塵,然後默默地走進廚房給我倒了一杯溫水。他沒有叮囑什麼,沒有詢問,只是把杯子放在桌上,非常從容地點了點頭。那是那些一生選擇用行動而非言語去愛的人的點頭。從那時起,柚子花成了我關於爺爺的獨特記憶。
不是因為花香。而是因為呵護花朵的人已不在。
今年臘月三十下午,全家擺上供桌祭祖。準備擺放時,我看到爺爺常坐的木椅被推到緊貼牆壁。因為思念,沒有人坐上去。僅僅一把椅子,卻讓每個人的心都沉了下來。
然後媽媽默默地放了一杯柚子花香的茶在桌上,正是爺爺喜歡的那種茶,彷彿還想留住他再過一次春節。
除夕夜緩緩降臨。在巷子盡頭的天空中,煙花的第一道光芒綻放又熄滅,在夜色中留下廣闊的寂靜。風吹過院子,帶著舊春節的寒意,讓柚子樹梢輕輕搖曳,觸動遙遠的記憶。
在那樣的空間裡,我不禁覺得爺爺彷彿仍坐在多年前的門檻上,手捧熱茶,慈祥的目光望向天空,沉靜、平和而熟悉,僅僅看著就讓人心安。
每個除夕夜,爺爺都會摘一束柚子花,放在祖先的供桌上。他告訴我媽媽:讓香氣引領祖先回來。
一句樸素的話,典型的古人風格,相信柚子花的香氣足夠純淨,能喚回美好的事物。

今年,爺爺不在了,但我媽媽仍輕輕地摘了一束新鮮的花,放在爺爺常放的位置。整個房子充滿了柚子花的香氣。那是安寧與傳承的香氣。那種香氣擴散得很慢、很輕,但一旦觸及記憶,便永不褪色。
人們常以為溫暖的家由偉大的事物構成。但對我的家庭來說,溫暖的家是由非常微小的事物維繫:一根被支撐免於折斷的柚枝,一束放在供桌上的花,一個慈祥的點頭,一個無人敢忘的習慣。
或許,還有爺爺的沉默,那種曾讓這房子保持一種緩慢、安寧生活節奏的沉默。
春節少了爺爺,並沒有讓房子沉寂,只是讓一切稍稍放慢。新年的祝福突然變得更柔和、更小聲。餐桌旁的談話多了一絲遲疑。在孩子們的歡笑聲中,偶爾仍有一片很薄的寂靜,足以讓人突然想起已遠去的人。而在每一縷初春的香氣中,都有逝者的身影。
有些失去輕如一絲煙,卻長久地縈繞在留下的人心中。人們說春節是團圓,但團圓並非總是人齊。有些春節,我們學會擁抱空缺,以更理解何為“溫暖的家”。
我相信每個春天來臨,爺爺仍會回來。不是通過遠方的呼喚,而是通過初開的柚子花香,溫柔而持久,如同他對家庭的愛。因為他的存在從未消失。它只是換了個位置,更深地留在留下的人心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