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棟房子有許多裂縫,臨近春節,我二姐用報紙貼起來遮蓋,在屋內“美化”出迎接春節的空間。

我讀著“牆報”。貼在門邊的報紙圖片很漂亮,正讀得津津有味幾行字,報紙提示繼續閱讀第8頁。我環顧四周,許多文字繼續到下一頁……摸索一陣後發現第8頁的後續部分在灶神那頁下面。我跟二姐打賭,只有那篇有“繼續閱讀第8頁”字樣的文章,然後“挑戰”她找到第8頁的後續部分,如果她輸了,她讓我做什麼都行。

牆上的報紙,橫的豎的都有。低處的地方二姐跪著。摸索一陣後她指著……灶神那頁下面。贏了!二姐讓我去將軍的杜仲灌木叢(杜仲灌木叢根部有塊大石頭豎立著,村裡人稱之為將軍石),摘些葉子回來煮酸湯。

讀著牆上“春節報紙”,回憶還沒來得及積塵,我就離家去讀高中寄宿,然後是大學。

二姐出嫁了。2009年山洪暴發沖垮了長村(舊富安省)——河對岸,洪水捲走了18人死亡。媽媽跑到村裡高處的房子避難,水退後媽媽回家發現屋裡所有物品都被沖走了,媽媽“來回尋找”只找到一個卡在菠蘿蜜樹根裡的鍋。

洪水捲走了一切,連鋪雞窩的稻草都不剩。屋基低於路面,廂房斷裂處,幹竹葉堆積成堆,母雞叫著窩,跳上去走到那裡“舒服”地下蛋。臨近春節,媽媽拿幾個雞蛋和薯粉攪拌,坐在斷裂的廂房下蒸年糕……祭拜祖先和已故的人。

媽媽的孃家在長村。按照家鄉的風俗,在送灶神上天之前的日子是家族為已故的人掃墓的日子。許多家庭有被洪水捲走的人“親戚還和媽媽一起掃墓”。

山洪暴發後的那年臘月,我回家替媽媽過河去掃墓。掃完墓後我來到冷清的祭壇上香……在繚繞的香火中,長村仍然殘留著傷痛,伴隨著這些名字:孤獨街、孤兒都……

廂房屋頂是鐵皮,生鏽的釘子“跪下”弄破了鐵皮屋頂漏水,柱子被洪水淹沒歪斜,媽媽拿根柱子撐著,稱之為“拄柺杖”。上面是斷裂的廂房,下面是拄柺杖。然後媽媽叫工人用水泥柱建廂房,蓋瓦片。

媽媽高興地看到廂房從“拄柺杖”的廂房“長大”起來,鮮紅的瓦片屋頂。

瓦片還沒來得及長青苔,2025年的洪水就來了,水淹進房子,媽媽抓起衣服,拿著卡在菠蘿蜜樹根裡的鍋跑到二姐的牛棚,靠近將軍的杜仲灌木叢……躲避洪水。水退後媽媽回家,二姐家牆上灶神祭壇下方還留有橫線痕跡。媽媽家洪水漲到快碰到斷裂的廂房。

2025年是歷史性的洪水,因為相比2009年,媽媽跑到村裡最高處的房子避難,當洪水湧入時,主人像“山將軍”一樣趟著齊腰深的水撈起廚房裡漂走的鍋碗瓢盆。而斷裂的廂房,山洪暴發那年媽媽找到了卡在菠蘿蜜樹根裡的鍋,2025年洪水捲走……連做飯的廚房都沒了。

週末我回老家。媽媽在斷裂的廂房下掃地。我走到院子一半,說“媽媽休息別掃了”。媽媽開玩笑說“舉重讓身體輕鬆點!”。

晚上,坐著吃飯,媽媽感慨地說:快春節了,屋裡還有……洪水的氣味(泥土塞進牆壁裂縫的氣味)。

媽媽說去年姐夫(二姐的丈夫)賣了1頭公牛價格“破”了4000萬越南盾(價格4000萬越南盾,買家減了10萬越南盾作為從牛棚牽到車上的工錢),給媽媽一點錢添置家裡的東西。今年洪水沖走了稻草捆……感恩,田裡的草有泥土味,缺乏飼料,牛生病賣不出去。

儘管不如往年豐足,但這個春節媽媽蒸年糕,做印糕,買十幾個薄碗……正月初一祭拜迎接祖先。正月初三祭拜感謝祖先……

年糕,是鄉村的糕點。印糕雖然老舊但春節有幾個人勤快去做。媽媽“守護”著鄉村糕點的火種。

今年曆史性的洪水造成了傷痛。二姐讀報紙後告訴媽媽,“舊富安省”歷史性的洪水捲走了100多人永遠回不來了。媽媽的心願是,臨近春節媽媽坐在斷裂的廂房下包“素年糕”在除夕夜祭拜,祈求新年風調雨順。

下午,春天的陽光穿過斷裂的廂房還很微弱,我悠閒地走到田野,聽到長村的廣播喇叭聲傳得很遠:新農村鮮花大道美麗迎春。

去年我去長村掃墓看到安裝了“會說話”的路牌:從孟仁先生家到孟文強先生家的路段(兩人都“和媽媽一起掃墓”)。門前的鮮花,田野上的“散步”鮮花大道,在洪水頻發的土地上晾曬著一個春天。

我在遠方工作。多年來臨近春節我回家,母子倆在斷裂的廂房裡溫暖地迎接春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