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等待北風拂面而過,看到細雨飄灑時,紫色甘蔗田和花朵也逐漸凋零,住在距離底江岸邊不到一公里的索村村民開始砍甘蔗製作蜜糖,製作蜜糖粽子、蜜糖芝麻糕,在叢林寺廟市場各處售賣。
那時,半個世紀前,我母親說:“從臘月二十三開始,你就回老家看看,看看廚娘阿四過得怎麼樣,小時候她曾抱著照顧你,代替生病的我。記住,不要忘記自己的恩人。”
我回到外婆家,一生縈繞心頭,一間甘蔗葉屋頂的房子,一個傭人的命運。那是毛氏四姐——從我還在襁褓中直到上小學一年級時抱著我的人的溫暖家園。那是當時被稱為傭人的幫工的家園。
阿四姐時而做飯,時而照顧孩子,我母親稱她為廚娘阿四,視她如家中女兒,不分主僕。阿四姐的房子隱藏在無邊無際的紫色甘蔗田中間,旁邊是金黃的油菜花園。一個由她丈夫阿七在花園盡頭挖的小池塘,小如一口井,浮著浮萍,幾隻鵝在游泳,一隻黑斑狗在守候,見到陌生人就搖著尾巴吠叫。
我走過滿是刺的棗樹叢,牽牛花纏繞在棗樹牆上。從巷口飄來檳榔花的香氣。阿四姐的房子有一間正房和兩間廂房,牆壁也用甘蔗葉圍成。廚房廂房的牆壁用混有稻草的泥土砌成,以確保烹飪安全。
阿四姐獨自住在果園裡。廚房也用剝下曬乾的甘蔗皮生火。甘蔗皮的火散發出柔和甜美的香氣,偶爾阿四姐會加入竹根讓炭火更旺。她再埋些竹根,以便用炭火給我烤幾節甘蔗。烤甘蔗更甜,烤紅薯也更香。
我說:“我只喜歡吃烤甘蔗、烤紅薯,每次回來看你時喜歡看甘蔗花。”她說河內城裡有很多漂亮的花,不喜歡卻只喜歡甘蔗花,你是不是太傻了?
喜歡花有什麼傻不傻的。我只喜歡甘蔗花,和你的甘蔗葉房子。這次我帶甘蔗花回家插瓶。阿四姐燦爛地笑了,為什麼喜歡野花呢,甘蔗花有什麼好看的?
阿四姐興奮地講述著,好像很久沒有人聊天了,即使說話也只是罵那隻黑斑狗,然後嘴裡“噓噓”地趕雞吃米,她身上那件已補了兩塊補丁的褐色棉布上衣,用棕色線巧妙地繡了半片荷葉。
她炫耀說買這件破衣服也花了五毛錢,她回家在磨損處繡上花,又變成了一件春節可以穿的繡花上衣。我低下頭,藏起落下的眼淚。心疼她。阿四姐沒注意到,繼續說:“以前和三姑住在一起,照顧你,三姑教我刺繡縫補,你睡覺時,我就刺繡、織毛衣,學習烹飪正宗的昔日河內春節味道。”

後來她回老家結婚,她丈夫阿七在土井邊摔倒後去世了,他躺在底江邊的田埂上。阿七挖來澆菜的那個池塘,她沒有填平。填了池塘還有什麼可以懷念丈夫,很多時候去池塘只是為了懷念丈夫。
洗衣服時,在池塘邊懷念丈夫;洗浮萍煮飼料餵鵝時,懷念丈夫。她沒有子孫,所以養了一群鵝,她說不喜歡養鴨子,因為鴨子嘴大,嘎嘎叫,鵝更安靜。她非常節儉,也能生活下去。
她還去剝幹香蕉葉,賣給索村的幾戶人家做春節的芝麻糕和蜜糖糕。那時的幾毛錢勉強維持一個寡婦的生活。她的手因為握鋤頭、剝甘蔗葉、削甘蔗賣給鄰居榨蜜糖而變得粗糙。索村的甘蔗蜜糖很有名,遠銷北過市場。
那年春節,我的實習工資有三十六元,我給了她二十元讓她買衣服、買食物,別吃得太苦。她整年都盼著我回來,阿四姐精心採摘甘蔗花曬乾,插在甕裡等我回來。
找到一塊豬肉就用醬燉,總是埋在飯碗底給我吃,當我坐在灶臺前時。只要有什麼好吃的,阿四姐都留給我吃。她用母親般的心愛我。她希望,我結婚時她會來抱孩子、做飯,“因為你比我識字多,你去工作我就看家”。
我的命運卻是晚婚,她等了又等,等到馮堤決口那年,洪水淹沒了整個灘地。她跑上村裡的堤壩,借住在阿積嬸家,然後聽說只是一陣胸痛,胸口抽搐,無法呼吸,她像甘蔗花凋落般輕輕離去。
那年春節我回去,侄子帶我去看她。那是一小堆突出在散發著濃郁香氣的成熟檸檬園裡的土。一小堆土小如一個倒扣的蒸籠,覆蓋著一個曾在我幼時抱過我、渴望做傭工直到生命盡頭的人的命運。
那時沒有電話,沒有人幫忙發電報(長途信息),她已經長眠在甘蔗花和檸檬花的田野邊。她已經長眠在甘蔗葉屋頂、甘蔗花的溫暖家園裡。甘蔗花將插在我心中,一生一世。
一個傭人(廚娘阿四姐)只有照顧孩子、刺繡縫補……像稻米紅薯一樣簡單的夢想,在一間正房、一間廂房、甘蔗葉的房子裡過著簡單的生活。一個人的溫暖家園。我回來,是為了感恩母親教導我懂得低頭於善良、恩情,不流於遺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