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戰後的小花園裡

1975年,和平日之後,我們家從臨時居住地返回了舊鄉廣治省甘露縣。
之所以再提一下“甘露縣”這幾個字,是因為從1973年到1975年,我的村莊曾是越南南方共和國臨時革命政府的駐地,當時的領導人有阮友壽、黃晉發,外交部長是阮氏萍女士。
這個曾有兩年的時間作為“抗戰首都”的村莊,也算得上是“地靈”之地。但這份地靈也承受著與所有戰爭地區相同的命運:炸彈將所有地方夷為平地。
我父親在舊屋的地基上搭了個臨時茅草棚,但他的心思是想找一塊新地。戰後的土地,無論想種什麼,都必須有水。我們村裡許多家庭以前是從別處遷來的,和平後開始返回他們的舊村。
我父親看中了這樣一塊園子想買下來。同樣荒蕪,只有雜草,我父親想買的那塊園子裡唯一的不同是有一口水井,這口井是根據戰略村時期的社區福利政策挖掘的,供全村共用。那些年整個地區只有幾口井,能擁有一塊有井的園子,即使是村裡的公共井,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掌握水源。
1977年,我父親把家搬到了新園子。在重新建起一個相對像樣的房子後,我父親開始去要樹苗,沿著園子緊挨著路邊的小徑種植。園子的土地則用來“以短養長”,春夏季種玉米、豆子,夏秋季種紅薯,冬春季種白菜。
那時候,我們鄉下村裡的孩子們對“突襲”偷摘柚子、龍眼、酸角、桑葚等並不陌生。村裡誰家的果樹進入了我們的視線,遲早我們這群“一鬼二魔第三……”也會選擇“集結襲擊”。而C.先生家的甜酸角樹,我已經向夥伴們通風報信了。
成果是我們享用了大量的甜酸角,但我這個主謀卻被酸角樹的主人告知了我父親。我父親管教孩子非常嚴厲,所以在因為召集夥伴“突襲”鄰居的酸角樹而捱了一頓打之後,他似乎心疼我了。於是他到鄰居的酸角樹下,從掉落的酸角果中找了一棵小酸角樹苗,挖回來種在房子山牆邊緊挨著水井的地方。
他給我的懲罰是每天必須打幾桶水澆灌那棵酸角樹。他偶爾會說:“爸爸這樣種,等有果子吃了,你就不會再去摘別人的酸角了!”他這麼說,但我想這樹什麼時候才能結果子啊。讓一個十多歲的小男孩照料一棵酸角樹,等待它結果的那天,從而不再去“突襲”別人家的果樹,這就像童話裡吃酸角還金子一樣虛幻。
然而,由於種在水井旁有溼潤的水分,又得到我“遵守紀律”的照料,即使乾旱酷熱,其他植物都枯萎了,我父親種的那棵小酸角樹依然長得綠油油的。看著酸角樹長得茂盛,我開始想像著有一天能摘到那些金黃飽滿的成熟酸角。
但我父親沒能等到酸角樹開花結果的那一天。在他種下酸角樹僅僅兩年多後,一場工傷事故將他從我那小小的家庭溫暖中奪走了。

半個世紀後依然完整的教訓
我父親種的酸角樹依然在生長,一天早上,我看到纖細的枝條上羞答答地開出了一簇紫色的花。
不用說我們兄弟幾個是如何守候著那簇花直到結果的那一天。然後那簇花結出了一串果子。那些掛在周圍的小小果子脆弱得好像只要風大一點就會掉落。但它依然一天天長大,我們兄弟幾個就等著果子成熟的那天,摘下第一批果子放在父親的供桌上祭拜。但那第一批酸角串的果子漸漸掉落,幸運的是最後還有一個果子堅持住了,長得飽滿,沉甸甸的。
每天早上醒來,我們兄弟幾個就跑去看酸角果長大了多少。然後那個唯一的酸角果泛起了黃色,酸角果成熟的那種黃澄澄的顏色,美得難以形容。如果站在井邊打水,看著那個成熟的酸角果,它總是映入眼簾。
怕來井邊打水的人摘走,我讓幾個弟弟找帶刺的竹子來圍住酸角樹。更小心的是,我還撕下一頁作業本,工整地寫上:“此酸角用於祭拜,不得采摘”,然後把那張紙綁在那唯一果子的酸角枝條上。
我母親說:“算了,摘下來祭拜你爸爸吧,放在那裡別人會摘走的”。但我還是想等酸角果再熟一點。那天中午放學回家,像往常一樣我跑到酸角樹下。第一個成熟的酸角果已經不在那裡了。我跑進屋裡看父親的供桌上:也沒有!
我悉心照料、期盼著獻給父親的第一顆酸角果的功勞,被某個來井邊打水的人摘走了。對他們來說,那只是順手摘的一個酸角果。但對我們兄弟來說,那顆果子是對我們已故父親的滿滿愛意。
後來長大了,步入廣闊的人生,生活本身也教會了我許多這樣的教訓。有時候自己珍視、呵護、夢想、寄託的東西,以為很重要,但只需一個“下手”非常“不近人情”的舉動,就可能前功盡棄……
然後,儘管第一批果季唯一的酸角果未能如願,但儘管我家鄉的風吹日曬,酸角樹依然在生長,依然結出累累金黃飽滿的果實。
自從我家的酸角樹結果後,村裡的孩子們也不再需要去“突襲”別人家的酸角了,反而是我母親總是主動邀請他們來家裡,讓他們爬樹摘個夠。
我父親種酸角樹的那年是1977年,至今正好半個世紀。我小心地在樹蔭下加了一個鞦韆。我的子孫每次回爺爺家,仍然在樹蔭下圍聚玩耍。而我母親像往常一樣重複著舊故事,說我父親之所以找來小酸角樹種在這裡,只是為了讓自己的孩子能摘自家園子裡的酸角吃,而不是去“突襲”鄰居家的花果。
長大後,讀了一點書,去了這裡那裡,我已經能想到更多關於我父親留下的酸角樹的有趣事情。比如吃酸角還金子的童話故事,為什麼不是吃芒果吃番石榴而是酸角果?比如一位朋友的著名詩句,說故鄉是一串甜酸角。為什麼故鄉是甜酸角而不是龍眼李子?
對於我的家庭來說,我父親留下的酸角樹凝聚了許多東西,與我家相伴半個世紀。在那麼長的時間裡,它足以為我的家庭創造一個記憶區域。而那段記憶滋養了我們家庭中每個成員自己獨特的文化源泉。我父親留下的酸角樹現在是一個“情感地址”。
遠行時,想念家就是想念樹蔭下的那頓飯,想念一個童年和一位雖已遠去但從未消失的父親。他依然在那裡,在古酸角樹的姿態和自幼教導孩子的教訓中:要種樹來吃,而不應該去“突襲”任何人的家……
近50年前,我父親種的酸角樹只是一棵像其他園子裡的果樹一樣的果樹。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酸角樹承載了另一種身份。我家鄉的村路拓寬了,鋪上了柏油路像街道一樣。沿著籬笆邊路旁的果樹都被砍掉以拓寬道路。酸角樹成為唯一留存下來的見證者,與我父親昔日的熱切願望相連。
書桌、銅盤、櫃子和舊木床,如同對後代提醒著祖先生活、工作和珍愛的傳統價值。
下期預告:古宅中代代相傳的遺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