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是退伍軍人,一個經歷過生死長途跋涉的男人。20世紀80年代初,他參軍保衛北部邊境。退伍後,他繼續四處奔波謀生,從進山、做建築工到淘金…穿越烈日炎炎的中部地區到廣闊無垠的西原。
他常常講述那些有著沙沙樹葉聲和潺潺溪流的翠綠土地。父親熱愛森林,這是一種曾經依靠森林生存和戰鬥的人最原始的愛。他生命的一部分似乎仍然留在了那些旅程中。正是這些經歷塑造了這位沉默寡言但眼中總是蘊含著廣闊天空的父親。
當雙腿逐漸疲憊時,父親帶著家人回到同奈省善興鄉(原屬布多,平福省)的邊境地區立業。那是沿著無邊無際的橡膠山坡、被紅土染紅的玄武岩塵土飛揚的土地。我在一排排筆直的橡膠樹之間長大,在新割膠汁特有的刺鼻氣味和父親悲壯的舊故事中成長。
每當提到某個地名時,他的聲音會慢下來,充滿沉思。小時候我並不完全理解,只覺得通過他的講述,千里江山顯得既遙遠又異常美麗。
我屬於90年代初的一代,人們常稱之為“樞紐一代”,站在舊價值觀和數字時代爆發浪潮之間。當我長大時,互聯網開始通過撥號調製解調器的嘀嘀聲和嘶嘶聲普及。
跟著朋友去網吧,我選了一個角落上網。我不玩遊戲,只喜歡閱讀、寫博客和用雅虎通聊天。那時我感覺世界比屋後的橡膠林或涼爽的腰果園要廣闊得多。坐在厚重的電腦屏幕前,我彷彿穿越了許多之前只在父親講述中聽到的新土地。
後來上了大學,我住在守德市國家大學的宿舍。最初幾天,我興奮地告訴父親我學到的東西,關於講座、老師,許多新鮮事物似乎將我的世界與父親曾經的經歷連接起來。他常常看著我,微微一笑,重複道:“儘管讀,儘管走,儘管探索。這個世界很廣闊,很美!”
那時每個房間有一臺共用臺式電腦。學生用個人賬戶登錄,每小時約2000越南盾。對我來說,這不是小數目,因為一份飯只要8000越南盾,所以每次開機都必須權衡,多上網一會兒有時意味著要餓一頓午飯。
有一次,當情緒正佳,論文寫到精彩段落時,上網時間到了。我只好遺憾地保存起來,慢慢繼續寫。後來父母省吃儉用加上賣了一群豬給我買了一臺筆記本電腦,但當時的WiFi信號弱,只能顯示搜索頁面然後就一直卡住。

2011年,一次回家探親時,晚飯後,父親默默地打開電視櫃抽屜,拿出一個小盒子遞給我。裡面是一個還帶著新盒子香味的越南軍用電子電信公司3G USB。那時,我只是簡單地認為這是一件有助於上網的科技產品。
回到城市後,好奇地查了價格,我才知道那個USB要82萬越南盾。父母為此吵過架,但他堅決要買,因為他看到女兒每次回家都拿著筆記本電腦坐在角落,提到上網的事,忙著想辦法聯網。憑著曾經走遍山河的士兵本能,他明白自己的孩子需要一個工具來連接世界。
必須承認,USB插上後連接更穩定了。小小的綠燈閃爍,那是希望的光芒。網絡那時仍然慢,需要等待,但我感受到了自由,不必擔心思緒被打斷。
我外婆家在寧平省發豔石教堂旁邊,所以關於那個地方的記憶總是與父親相近。有一次我插上3G USB,找到熟悉的圖片給他看。網絡加載慢,圖片一塊塊顯示出來,父親看了很久,然後講述了那些節日、鐘聲、下午跟朋友出去玩的日子。儘管不信教,他幾乎記得所有事情。
當提到祖父時,父親的聲音低沉下來。祖父去世時父親正在外地謀生,沒能趕回去奔喪。我坐在旁邊,突然覺得那個小小的USB還觸動了父親一直揹負的失落記憶。
後來聽母親說,為了給我多買些上網流量,父親額外接運木材、開摩托車載客來賺外快。有一段時間,每次開機時我都會猶豫,因為明白每一小時上網背後都是父親許多小時汗流浹背的加班。
也從那時起,一切對我來說都不同了。我讀得更多,寫得更多,可以坐好幾個小時記錄自己的想法。一個小小的設備改變,卻讓我的大學生活變得更舒適,它不僅幫助連接,還傳遞了父親沉默的愛與理解。讓我知道我的世界還存在於網絡空間的開放知識中。
記得剛開始上網稍微方便一點時,我幾乎相信自己讀到的所有東西。每篇文章都好,每份資料都對。我讀了就抄,抄了就拼湊成自己的文章,以為只要文字圓潤就夠了。我把網絡資料“翻炒”成自己的論文。結果,收到了3分,加上基同老師的美學概論課評語像一盆冷水。我意識到自己正在借用別人的文字來代替思考。
那次之後我反覆自省。我重新學習閱讀,更慢,停下來,重新思考,然後用自己的理解寫。後來的論文不再流暢。有的被改得密密麻麻,有的必須重做。我困惑,磕磕絆絆,甚至因為覺得自己太差而哭出來。但作為回報,每一行字開始發出自己的聲音。就這樣,我慢了下來但更紮實了。
到了2012年,當我名列成績優秀學生名單並獲得平福省獎學金時,心裡很輕鬆,因為所有努力都得到了認可。而在這一切中,父親是最開心的。他拿著通知書跟鄰居們說,眼中充滿自豪。那天的笑容足以讓我知道,多年前幫助我上網的禮物,還是他支持我繼續走他當年沒有條件走的路的方式。
現在是2026年,互聯網已經覆蓋到每個角落,5G變得普及,當年的3G USB已經成為無法連接的舊物。但每當看到它,我仍然感覺自己與父親相連。
我意識到一個深刻的道理。當送給我那個3G USB時,當年的那位士兵彷彿給了我“一根柺杖”,讓我繼續遠行的旅程。兩代人,兩種方式,但同一個方向是探索、守護人生的廣闊之美。
到今天,當走過許多土地,見過許多人,我才完全理解父親曾經給予的“連接”的價值。那是堅韌、對學習的渴望和對這個廣闊世界的愛將永遠延續。感謝父親送給我的已經褪色的禮物,也感謝您讓我明白,無論在任何時代,愛都是讓我們走得很遠的強大紐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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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先的百年銅香爐和外婆的竹柺杖仍然被父母、子孫保存著,如同一段美好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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