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我們離開時,正如他上週、去年、前年所說的那樣,如同我幸運認識他20多年來一樣,如同他過去40多年自願承擔的使命——講故事。
故事關於他和他戰友們在國家歷史中走過的30多年。
98歲高齡,他講的故事卻依然生動、清晰、細緻,彷彿發生在昨天,偶爾還穿插幾句自創的詩句、一首銘刻在心的歌曲、一段來自經驗和時間的幽默寬容的評論。
難怪他家常常有訪客,請求聽一個突如其來的故事,儘管有時已經爛熟於心,還有作家記錄他的講述併成書出版——雖然他自己寫的書已經出版到第六本並多次再版。
今天,他伸出手向我炫耀:“這塊新手錶是那位俄國女譯者送的,她剛把《H63故事》譯成俄語。俄羅斯人讀越南情報故事,也著迷。”
淚水
是的,人人都著迷,所以關於H63情報組及其英雄們的故事:間諜範春隱、聯絡員阮氏波、八草、交通員阮文商、組長阮文遊,雖然已經通過數百篇文章、數十本書籍和紀錄片被挖掘,但仍隱藏著許多引人入勝的秘密,而今又有一個電影項目正在啟動。但鮮為人知的是四哥本人在51年和平歲月中的故事。
1975年4月30日漫長的一天,充滿了317特種工兵旅(他是政委)的密集行動和重要任務:佔領橋打開通道讓大軍進入西貢,保護水廠和電廠以確保城市正常生活,接管總參謀部駐地,與城內部隊建立聯繫。
在巨大和平喜悅的籠罩下,四哥有兩個同樣巨大的個人喜悅。
第一個發生在正午,當越南共和國政權投降的消息播出時,他得以與炮兵隊長握手告別,正式取消了在城市高地上部署火炮的任務,而就在數小時前,兩人還仔細商議以防不測。
第二個喜悅發生在深夜,當他第一次開車進入提耐的銀行宿舍區,第一次叫出女兒的名字,第一次在28年後與妻子、兒女、孫輩吃上家庭餐。半夜手捧熱飯,飽經風霜的男人的淚水滑落。
28年前離開時還是個19歲的青年,時間跨度聽起來像虛構,但卻是事實。
其中有炸彈爆炸、地雷引爆的生死瞬間,也有地道中氧氣漸盡、彷彿一個世紀漫長的時刻,有根據地激烈的掃蕩戰鬥,也有都市中腦力的較量……
今天四哥哈哈大笑:“像範春隱說的,我們肯定有好的星象。我從未看過星象,但肯定有上輩保佑庇護,否則我無法渡過那些至今仍不明白如何脫險的困境,否則28年後我還能見到母親、妻子、孩子……”
幾十年的鬥智鬥勇,書寫了戰爭中的傳奇,47歲的四哥卻似乎還不習慣和平。他拒絕了城市的工作,自願隨部隊回到平隆的山林執行採石、燒石灰的任務。
山林紅土艱苦貧乏,但和平的喜悅對於他來說,是與兄弟們一起住在陽光明媚、通風的茅草屋裡,不再需要鑽進地道、躲在樹叢中。但這簡單的喜悅並未持續多久。
平隆森林的另一邊是邊境,戰爭已經再次開始。工兵特種部隊又放下鐵錘,繼續拿起槍。
幾場戰鬥後,四哥被評定為二等/四級傷殘,喪失61%的健康,他調換了工作並準備退休。一生衝鋒在前,習慣於承擔最危險的重任,四哥再次在退休決定書上落淚。
笑容
這一次,他真正回到了家庭,已年過五十,正值全國經濟最困難時期。分到的土地靠近青苔運渠,泥濘不堪。
夫妻倆動手搭起木板房,圍起豬圈,撒下空心菜籽,種下木瓜苗。“但那時候怎麼幹還是窮,還是餓,只能靠兄弟們”,他笑著說。
戰友七青(即中將武曰青)當時是青年突擊隊隊長,來探望時看到處境太艱難,便籤了一份工作給他。“於是我就成了簕竹採伐組的組長,把竹子運到紙漿廠,又回到森林幾年,直到稍微輕鬆些,就回家養豬、做園藝。”
那個園子至今承載著許多回憶:致命響尾蛇咬在手指上,“又靠祖輩保佑,之前我射中了它的尾巴,所以牙裡沒有毒”;幾個半生熟的木瓜放進袋子,掛在自行車把上,讓隱帶回家去第三郡;H63組女聯絡員們溫暖的聚會場所,雖然每年都在減少。還有那間小小的辦公室,有時在後屋,有時搬到前院,他埋頭寫下自己和戰友的故事,留給後人。
他說:“我只是個講故事的人,講我真實經歷的故事,講戰友們經歷和倒下的故事。這是我的任務,就像留下米、豆、肉、豬油、薯、芋。後代能用它們包粽子、煮糯米飯、做餅、做甜湯,就看孩子們了。”
他孜孜不倦地講述、寫作超過40年。當H63的情報故事還被要求貼上“機密”標籤時,他講在賓鼎地道、賓渥之地、安富東基地火燒十年的故事;講1975年4月28日留在橋上的317旅52名兄弟,打開了西貢北大門的故事;講那些看似鋼鐵卻充滿對戰友、對家庭的愛,有時甚至對戰線對面的敵人也抱有同情的人們的故事。
當H63故事獲准解密時,他代替那些習慣“守口如瓶”的戰友,向後代講述真實如奇蹟的故事……
然而,他自己的悲傷卻藏在心裡,從不提及。問起,他輕聲說:“和我們經歷的那些比起來算得了什麼。人生誰沒有這樣那樣的事,我相信一切都會有定數。”
確實,一切都有定數。儘管因歷史轉折而提前退休,他卻有更多時間寫出了6本書,以回報戰友。儘管作為H63組長,他遲遲未被提議授予人民武裝力量英雄稱號,但他的故事早已在讀者和聽眾心中刻下了英雄的形象。
今天,98歲高齡,雖然步履遲緩、腰背佝僂,但面色紅潤、笑容燦爛、思維敏捷、熱情洋溢。就在3月15日,他讓整條街道轟動,穿著整齊,自己拄著柺杖,一大早就前往第53國會投票點——盛美西坊。
他又講道:“1946年1月,我18歲,第一次參加第一屆國會選舉。我記得之前白梅先生來到我們村,在市場三岔路口演講,聲音洪亮,論述深刻,當然我們隆福的老百姓都投了他的票。如今整整80年,我很幸運腿還能走,眼還能看,耳還能聽,手還能寫,頭腦還能思考,所以我必須親自去投票。”
而今天,他正忙著準備317旅的傳統日(4月28日),隨時準備為關於朋友範春隱的電影劇本提供意見,並且還有足夠的精力傳遞給前來拜訪他的20歲出頭的年輕人,讓他們傾聽他從生命中汲取的、更有意義地生活的能量。

講故事的人
從1985年起,四哥開始花時間寫戰友的故事。他的作品有:《賓渥——火之地》、《戰場上的黃昏》、《西貢——戊申1968》、《重逢的淚水》、《戰士的心》、《情報講故事》。
“我把寫作和講述視為對戰友——倒下的和活著的——的義務,講述他們的故事,讓犧牲不被遺忘。”
“我也視之為對後代的任務——向孩子們傳遞愛國之火,和平之甘泉。我們活著的每一天都必須包含這一切;先輩的信念和希望存在於今人的情感、認識和行動中。”他說。
阮文遊(又名陳文光,化名四哥,生於1928年)於1945年加入先鋒青年,1947年脫離家庭。30多年軍旅生涯,他經歷過許多任務和崗位,最突出的是超過10年(1961-1971)擔任組長,在西貢建立並運行H63情報組,核心是間諜兼記者範春隱。
H63組是運行最有效的戰略情報組,在整個越南戰爭期間提供了大量重要和絕密文件,並確保了間諜的絕對安全。
組中27/45人犧牲以確保絕對機密,H63集體被授予人民武裝力量英雄稱號。組成員如少將範春隱、上校阮文遊、聯絡員阮氏波、阮氏美蓉(八草)、阮文商(二商)也均被授予英雄稱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