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下午乃至深夜，在各大都市，人行道總是人潮湧動。有人坐在低矮的塑料椅上吃著熱氣騰騰的河粉。有人在樹下啜飲咖啡或冰茶。有人一邊碰杯啤酒，一邊在摩托車聲和叫賣聲中談笑。

著名美食作家安東尼·波登曾說，他熱愛越南的是那種生活氣息始終洋溢在街頭的感覺，在那裡，人們可以坐在低矮的塑料椅上，吃一碗熱騰騰的米粉，同時看著整座城市在周圍流動。

我的許多西方朋友來到越南時也說，這裡的街道“有靈魂”。有人說，他們最喜歡的是街頭總有事情在發生。

只要坐在街角，就足以看到眼前流動的生活。

而在新西蘭或西方的許多城市，街道要乾淨、整潔、有序得多。

但有時正是這種秩序帶來了過於寂靜的感覺。寬闊的道路、通暢的人行道缺少人聲，讓城市空間變得更“冷”。

作為一個熱愛都市節奏、喜歡路邊咖啡的人，我身在遠方時總是懷念越南街頭的氣息，儘管有時要在停滿摩托車的路上穿行，躲避溢出道路的小販攤，或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食客緊挨路邊而坐的餐桌椅。

我理解那些小攤背後是生計問題，是在昂貴都市中許多人的生活。

我記得有一次和女兒走進新西蘭一座旅遊城市的酒吧。看到人行道上的桌椅空著，我們父子倆便坐了下來。但幾分鐘後，服務員走出來，輕聲說：“抱歉，先生，這個區域我們還未獲得許可使用，請移步室內就座。”

我有些驚訝。桌椅離店門僅幾米之遙，但似乎有一條清晰的界限：哪裡是公共空間，哪裡是允許經營的空間。

後來我才明白，要在人行道上擺放幾套桌椅，店家必須向地方政府申請許可、繳納費用，並遵守諸多關於安全、衛生以及行人通道的規定。

我的一位在我居住的城市經營河粉店的朋友也告訴我，對於人行道上的每一套桌椅，他都必須向當地政府繳納費用，此外還需要遵守關於衛生和酒水服務的相關規定。

如果有一天，所有人行道都乾乾淨淨卻冰冷而千篇一律

近日在一些地方，許多店鋪因城市收緊秩序而不得不縮小經營面積或轉向外賣。有些地方因失去戶外座位而損失了大筆收入。

但也不能任由這種各自為政的局面持續下去。當行人不得不走到車道上，當老人、殘疾人或推著嬰兒車的婦女不得不在摩托車和桌椅間穿行時，人行道已經不再符合公共空間的本意。

而當一切靠“通融”運轉時，最終守法者吃虧，侵佔更多的人獲益。

人行道經濟無疑是都市生活的一個非常獨特的部分。它不僅關乎買賣和生計，更是一種深入許多城市生活節奏的街頭文化。

對於不少低收入勞動者來說，幾平方米的人行道有時是他們在日益昂貴的都市中生存的機會。

但這並不意味著人行道可以任由各自為政。許多國家並沒有完全取締街頭經濟，而是通過明確的法規將其合法化並加以管理。

在澳大利亞，企業仍然可以使用部分人行道擺放戶外桌椅，但必須申請許可、繳納費用並遵守嚴格的標準。新加坡曾經小販充斥人行道，如同許多亞洲城市，但後來政府逐步將攤位遷入規劃管理有序的小販中心。

在許多歐洲城市，企業可以合法租賃部分人行道進行經營，但必須確保通道暢通並嚴格遵守城市標準。

這些模式的共同點是：他們並不把小商販或人行道經濟視為需要剷除的東西，而是視為都市生活的一部分，需要透明穩定的治理。

當然，每個國家都有不同的城市歷史、人口密度和街頭文化。越南不能照搬別處的模式。

但也許我們可以從一些具體的變化開始。例如，在市中心區域如胡志明市第一郡或河內還劍郡，足夠寬闊的人行道可以允許合法擺放戶外桌椅，收取費用並有明確的行人通道規定。反之，過窄的小巷則應恢復其原有功能。

城市也可以考慮規劃更完善的街頭美食區，讓賣家保留熟悉的街頭氛圍，但有停車位、更好的衛生條件，不再各自為政。

如果有一天所有人行道都乾乾淨淨卻冰冷而千篇一律，那該多麼可悲。或許，像我一樣，許多越南人害怕的不是失去幾把塑料椅，而是失去城市仍屬於人的感覺。

但一個真正屬於人的城市，也必須是一個人們不必走到車道上就能行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