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在網上爭吵得越多,我們越疏遠?

奇怪的是,每次口水戰後,很少有人改變看法,也沒有人更理解對方。離開戰場時,大家都帶著原有的信念,但又被加上了對“對方”更厚的敵意。似乎我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爭論得更多,卻似乎更不理解彼此,正逐漸把彼此推得更遠。

事實上,這一現象已被研究。2018年,杜克大學社會學家克里斯托弗·貝爾的團隊付費讓美國兩黨派的推特用戶在一個月內持續關注一個專門轉發對立陣營觀點的賬戶,假設是:走出自己的“認知泡泡”,人們會更理解彼此。

結果相反:共和黨人閱讀了一個月的激進觀點後,明顯變得更加保守;而民主黨人幾乎沒有變化。

同年,賓夕法尼亞大學教授馬修·萊文杜斯基多年來研究情感極化——兩方不僅意見不合,而且逐漸相互憎恨的狀態。他公佈的研究發現似乎矛盾:只要提醒他們,儘管黨派不同,他們仍是美國人,並以顯而易見的證據如一起慶祝國慶節或在奧運會期間全國共同歡呼,兩方之間的敵意就會明顯減少。

幾年後,在《我們需要談談》(We Need to Talk)一書中,萊文杜斯基與多米尼克·斯特庫拉邀請持不同政見者坐下,在有明確尊重規則的小組中討論。結果表明,情感極化顯著下降,且效果至少持續一週;參與者認識到對方也有自己的道理和善意,而不是他們想像中的扭曲畫像。

事實證明,問題從來不是要不要聽取相反觀點,而是在什麼條件下、以什麼心態去聽。

“戰爭”在身體裡開始,然後才出現在屏幕上

回想最近一次讀到你覺得在侮辱你所珍視的信念的評論時,身體發生了什麼?心跳加快,臉發熱,肩膀繃緊,拇指像連珠槍一樣急促地敲擊鍵盤……那時神經系統已切換到“戰鬥或逃跑”的激活模式:大腦的所有資源都集中在輸贏模式上,傾聽和理解的能力暫時“失去信號”。兩個在網上激烈爭吵的人實際上是兩個神經系統被激活,不再有人傾聽或討論,只剩下“出招和還擊”。

社交媒體無意中成了這種狀態發展的理想環境:內容被撕裂,匿名的群體會湧入,算法悄悄獎勵和放大憤怒。

因此,網絡上大多數“戰爭”並非尋求真相或解決方案,而是證明自己對、對方錯(並加上糟糕的標籤)。

當觀點被牢牢貼上身份的標籤時,相反的意見不再是要考慮的信息,而是刺向自我價值的刀。人們可以毫不留情地攻擊一個陌生人,用他們在現實世界中很少使用的方式:諷刺、羞辱,甚至挖掘隱私。

可怕的是,他們中沒有一個人認為自己殘忍。

健康的對話不會自然而然發生

我自己也並非置身於那些憤怒之外。我也不否認有些錯誤需要反駁到底,有些不公需要揭露,寬容不等於和稀泥。但激烈地反駁一個論點與羞辱一個人截然不同,而這條界限很容易在不知不覺中被越過,尤其是當某人正在“火冒三丈”的時候。

所以我相信一場健康的辯論需要建立在以下三點之上:

第一,共同關切:在爭論育兒問題之前,先提醒彼此我們都是有愛孩子的父母。在爭論政策問題之前,先達成共識:我們都希望社會對後代更友善。這聽起來像是形式,但這樣的開頭有助於把姿態從兩條戰線變成兩個有共同關切的人。

第二,辯論過程:在回應之前先讀完整個文章,而不是對一句被截斷的話做出反應。試著重新表述對方的觀點,讓對方點頭說“正是我的意思”,然後再反駁。並在反應之前識別身體的信號,因為在身心“沸騰”時沒人能想清楚。如果在社交媒體環境中,可以放下手機或合上筆記本電腦,慢慢地呼吸幾口來調節,然後再敲鍵盤。

第三,心態:辯論是為了共同成長和探索問題的多面性,而不是為了輸贏。衡量標準不在於誰擊敗了誰,而在於:我是否多了一些理解?關係是否完好?共同問題是否有所解決?這樣看,每場辯論都將成為一次練習,讓我們鍛鍊思辨能力,滋養寬容之心,並在分歧中培育自己的善意。

一條健康的河流不是沒有險灘的河流,而是流過險灘並攜帶泥沙滋養兩岸的河流。一個成熟的社會也是如此,不是沒有爭論的社會,而是讓分歧滋養彼此而不是磨損或摧毀彼此的社會。

那麼下次,在打出那些批評性反駁之前,問問自己:你是想再打一場仗來證明自己正確,還是想開啟一場對話,讓雙方都更接近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