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本筆記本並非偶然來到阮氏花(61歲,烈士阮光數的女兒)手中,而是始於德克薩斯理工大學(美國)檔案館的一次發現——那裡保存著半個多世紀前被繳獲的戰爭遺物。

2024年3月初,在資料搜尋過程中,越南烈士家屬支援協會會員林鴻仙在德克薩斯理工大學的網站上發現了這本日記的掃描件。該筆記本於1969年2月26日在同杜基地(古芝)的一場戰鬥後被美軍繳獲——這恰好與烈士阮光數犧牲的時間吻合。

筆記本封面清楚寫著:“戰爭日記,第一冊,清漳。寄給我的弟弟阮光東,清漳縣清林鄉芽甲村”。

半個多世紀後,日記讓“烈士歸來”

上述信息由林鴻仙發表在kyvatkhangchien.com網站上,這是一個專門討論戰爭遺物的論壇,然後他將資料轉交給黎曰勇(居住在義安省)——他多年來協助尋找烈士遺骸——以聯繫親屬。在曾屬清漳縣的容鎮政策幹部幫助下,幾小時後,黎曰勇聯繫到了阮氏花的兒子(阮光數的孫子),確認了身份,並將日記的掃描件轉發給家屬辨認。

阮氏花說,2024年3月底的一天晚上,她正準備睡覺時接到兒子的電話,聲音急促:“媽媽,這好像是外公的日記”。她點擊兒子發來的照片,顫抖地翻看著每一頁,當那些舊字跡出現在屏幕上時,她的心跳加速。

那一夜她無法入睡,匆忙擦去模糊了老花鏡的淚水,一遍又一遍地閱讀那些文字,持續了好幾個小時,不放過任何一個字。看到“花兒!”兩個字時,她放聲大哭,自言自語道“確實是爸爸了”。這是這位61歲的女人一生中第一次被父親呼喚自己的名字,即使只是通過那些筆跡。

烈士阮光數出生於1941年,1961年與阮氏祿結婚,當時兩人都20歲。最初幾年,他在北方學習和工作,阮氏祿在一家磚瓦廠工作以便靠近丈夫。那是戰爭將他們分離前,這個家庭難得團聚的時光。

1967年10月31日,他啟程前往南方作戰,當時大女兒阮氏花才一歲多。在戰場的那些年裡,他只寄回一封短信報告說正在經過西原地區行軍,之後便杳無音訊。直到1971年,家屬收到了陣亡通知書,得知他於1969年2月26日在南方前線犧牲,但沒有安葬地點的信息,也沒有任何遺物被送回。

半個多世紀後,日記讓“烈士歸來”

因此,在阮氏花的記憶中,父親幾乎是一片空白,只能從母親的敘述和她在缺乏父愛的環境中成長的幼稚想像中拼湊出模糊的畫面。

“小時候,看到朋友有父親接送玩耍、上學,我感到很自卑,有時會獨自哭泣”,阮氏花說,她曾在夢中見到父親,但因不知道父親如何關心她而感到空虛。當讀到日記中的那些文字時,這片空白才得以部分填補。

在日記的幾頁中,她看到了1968年9月19日父親彷彿直接與她對話的文字:花兒啊,以後你會問:“我學習民族歷史,看到我們戰鬥得很英勇,那時爸爸在做什麼?”如果爸爸在家,會怎麼回答你呢?爸爸希望將來你會為你的履歷感到自豪:父親曾去打仗。等到統一歸來,爸爸會把這本日記帶回來給你看。如果爸爸犧牲了,政治部會把它寄給你……

“讀到哪裡,我就哭到哪裡”,阮氏花講述道。那些文字不再只是戰爭日記,而成為父女之間遲來的重逢。

繼續閱讀後面的頁面,阮氏花意識到父親不僅為她而寫,也表達了對後方的妻子的牽掛:“越想越心疼你。國家統一後,我會回來補償你的辛苦,讓你像其他女性一樣自豪”。

半個多世紀後,日記讓“烈士歸來”

但阮光數烈士也不確定對妻子的承諾能否兌現,因為戰爭依然殘酷。“如果我在與敵人的搏鬥中犧牲了,這就是我臨別前對你的叮囑……如果你愛我,就不要堅持守寡而受苦。你可以勇敢地找一個人早晚陪伴你,如果他退伍回來就更好了”,他寫道。後來,阮氏花的母親再婚,並得到了家人的支持。

之後的日子,阮氏花繼續翻看日記頁的照片,彷彿更深入地走進父親在戰場上未完成的生命。她看到父親講述在西寧的多次戰鬥,比如1968年5月26日靠近黑婆山的特朗隆戰鬥,其中急促地描述了B40火箭筒、手榴彈、炸藥落在敵軍基地的聲音,中間夾雜著一句簡短的話:“從未見敵軍敗得如此慘痛”。

其他一些頁面讓她讀到戰友的犧牲時陷入沉默,名字如劍、梅、祿、添、勝……有人受傷,有人已經長眠。在1968年10月1日關於善言據點的戰鬥記錄中,阮光數烈士寫道:“9月26日晚給我的部隊留下了無盡的悲痛……25位同志已安息……痛惜和仇恨。此仇必報!”這些文字讓阮氏花多次不得不停下來擦眼淚,無法繼續閱讀。

阮氏花在2024年3月收到的資料只是日記部分的十幾張照片,導致父親阮光數軍旅生活的故事仍然不完整。此後,她向有關機構表達了願望,希望能完整看到父親留下的東西。

半個多世紀後,日記讓“烈士歸來”

應家屬要求,越南烈士家屬支援協會與德克薩斯理工大學聯繫,申請獲取日記副本以歸還。2024年12月11日,國家尋找、歸集和確定烈士遺骸身份指導委員會辦公室舉行了由美方提供的遺物移交儀式,將其交給烈士阮光數的親屬。這本近100頁的日記內容主要寫於1968-1969年。

收到日記副本後,阮氏花激動地說,這是她第一次“完整地見到”父親。根據記錄,初步確認阮光數烈士是南方司令部第3特工營的軍人,於1969年2月26日犧牲,與當年的陣亡通知書一致。這是幫助家屬尋找墳墓的寶貴資料。

到目前為止,尋找工作尚未取得顯著成果,但阮氏花仍相信終有一天會幸運地看到父親的墳墓。緣分讓這本日記在流落半個多世紀後歸來,那麼尋墓之旅也終將得到回應。

“父親通過紙張歸來就足夠了,只希望世界永遠和平,不再有人像這樣分離等待親人”,阮氏花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