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一個任何人都可以發言的網絡空間裡,人工智能可以製造無數“假事實”,專業新聞正在成為少數仍維持負責任核實程序的機構之一。
在“信息不停”的時代,最稀缺的不再是新聞,而是經過驗證的信息。
副教授阮文升龍博士——越南RMIT大學專業傳播系副主任——認為用戶向社交媒體的轉移是內容消費行為的必然變化。
“社交媒體在同一個平臺上為用戶提供一切:更新朋友動態、娛樂、辯論、自我表達以及閱讀新聞。而傳統新聞主要仍以單向模式提供信息”,升龍先生指出。
“守門人理論”
不僅如此,社交媒體還擁有新聞難以直接競爭的東西:個性化算法。不再是讀者主動尋找新聞,Facebook、TikTok或YouTube上的新聞會自動根據興趣、行為和情感找到他們。這種機制使信息消費在心理上變得“舒適”,帶來被理解的感覺,並讓用戶停留更久。
但正是這一優勢也暴露了數字時代最大的負面效應。當算法優先考慮速度、情感和留住觀眾的能力時,信息環境很容易被聳動、煽情或極端的內容所引導。假新聞、剪輯視頻、被歪曲的言論、從主流新聞中“翻炒”的內容因此比以往傳播得更快。
一篇剛在報紙上發表的藝術家採訪可能會立即被剪成數十個TikTok視頻,標題諸如“暴露真實態度”、“暗藏矛盾”、“震驚”、“憤怒”……以迎合算法。一條未經證實的信息,如果命中大眾的好奇心和憤怒心理,可能在幾小時內傳遍整個社交媒體。
請把社交媒體視為更新趨勢和娛樂的地方,但將核心信任交給那些擁有透明出版流程的新聞機構。
副教授阮文升龍博士

在這種背景下,新聞的核心價值顯得更加清晰。副教授阮文升龍博士重申了“守門人理論”——現代傳播的經典基礎。據此,專業新聞作為一個篩選、驗證並確認信息真實性的系統而存在,然後才廣泛傳播。
“新聞不可替代的價值正是驗證的紀律。算法可以最快地分發信息,但算法不對信息的社會後果負責。
而一個新聞機構則受到職業道德、驗證程序、法律責任和品牌信譽的約束。這也就是為什麼每當發生危機、自然災害、疫情或重大政治事件時,公眾仍會回到主流新聞來驗證信息。
在新冠疫情或美國緊張選舉期間,《紐約時報》或《華盛頓郵報》等大報的付費訂閱量都大幅增加。讀者買的不僅僅是新聞。他們買的是安心——確信所接收的信息已經過驗證”,升龍先生說道。
共生生態系統
在人工智能蓬勃發展的時代,假新聞不再是無害的謠言,而已成為操縱情感和認知的工具。“此時此刻,新聞不再僅僅是發佈消息的地方,而必須成為最高的驗證平臺”,升龍先生評價道。
據他所說,對報社品牌的信任正成為“錨”,使社會不會在後真相時代漂流。
全球許多大型報社已結合人工智能和事實核查團隊來檢測虛假內容,追溯傳播源頭並警示錯誤信息。
但最有效的模式仍是“人工智能+人類”:機器輔助檢測,而記者負責判斷、核對、提供背景和解釋。
另一方面,社交媒體和新聞並非完全對立。副教授阮文升龍博士認為,當前這種關係更像是一種“共生生態系統”,而非絕對對立。
社交媒體就像一個巨大的“早期預警系統”,記者可以在其中發現輿論中正在萌芽的問題。如今許多國際新聞的重大調查也始於Reddit、Facebook或X上的信號。
然而區別在於社交媒體往往以速度和初始情感引導,而新聞必須是最終提供最高可靠度答案的地方。換句話說,當社交媒體制造“浪潮”時,新聞必須是確立真相的地方。
把信任交給新聞
面對上述現狀,據副教授阮文升龍博士稱,公眾需要儘早具備數字傳播能力和批判性思維。當接觸到一條強烈激發情感的信息——從憤怒到極度愉悅——讀者應立即質疑其來源和可信度。
許多傳播專家也同意升龍先生的觀點,認為除了更嚴厲的法律制裁,同樣重要的是在網絡社區中,尤其是年輕人中,建立文明的信息消費文化。
因為事實上,正是用戶決定了互聯網的“生存算法”。每一次觀看、分享、互動都在滋養某種內容類型。當用戶選擇觀看聳動的剪輯視頻而非閱讀原文時,“內容翻炒”模式將繼續存在。但如果用戶主動尋找主流來源、分享原文鏈接、為優質內容付費,信息環境將逐漸改變。
並非偶然,全球越來越多的新聞機構正在推行付費牆模式。除了創收,這也是在確認優質信息是一種需要合理定價的智力產品。
談到提高“用戶”責任,範海鍾博士——英國越南大學專業傳播課程高級講師兼主任——認為在越南建立更文明的信息消費文化仍有希望。
鍾女士表示:“我們曾在音樂和電影領域目睹過類似的變化。以前,免費聽音樂或看盜版電影非常普遍。
但如今越來越多的年輕人願意為Spotify、Netflix或其他數字平臺付費以使用合法內容。這表明版權意識正在積極轉變”。
她還指出,當今年輕一代更傾向於關注“創意”和“知識產權”概念。他們明白,如果不保護內容創作者,未來就很難有高質量的產品。
據版權局統計,2024年越南已有超過6000件作品、軟件和創意產品進行了版權登記,表明知識產權意識正在逐步改善。
一個可喜的跡象是,如今大多數年輕人都非常清楚和理解諸如創意經濟、所有權、抄襲、被盜內容以及未註明來源的轉載等概念。
Z世代、Alpha世代……成長在一個充滿數字動盪的時代,視頻創作者不斷被竊取內容,TikTok短視頻被肆意轉載,人工智能非法利用數據,假新聞四處氾濫。
因此,如果新聞能用他們的語言說話,許多年輕人完全理解一個“翻炒新聞”的頻道或網站與一個專門竊取內容創作者作品的賬號並無二致。
分享原文鏈接、閱讀主流來源或不協助那些戲劇性的曝光頻道,本質上是一種數字文明行為。在許多國家,呼籲“從源頭閱讀”、“支持地方新聞”或“付費閱讀新聞”的運動越來越多。因為人們明白,如果沒有人付費獲取真實新聞,互聯網將越來越充滿假新聞。
“在我看來,要改變‘白嫖’習慣,需要結合傳播教育、提升社區意識、加強法律機制以及用戶自身的改變。
當公眾明白選擇閱讀主流新聞不僅是在接收可靠信息,也是在保護健康傳媒環境、保護真正的從業者並助力建設可持續創意產業時,抵制侵權頁面完全有理由在未來取得成功”,範海鍾博士總結道。
平衡傳媒權力

在新聞業發達的國家,保護新聞版權已不再停留在“註明來源”或“被發現時道歉”的層面,而是成為新聞與科技平臺之間權力關係的重建。
歐盟通過了“新聞出版商相關權”機制,允許新聞機構在數字平臺重複使用其新聞內容時獲得報酬。法國是執行該規定的領先國家之一。經過多年糾紛,谷歌被迫與數百家法國新聞機構簽署協議,在其搜索引擎和谷歌新聞中顯示新聞內容時支付費用。
不僅如此,2024年,谷歌繼續被法國競爭管理局罰款2.5億歐元,原因是違反與新聞版權相關的承諾,並在未與出版商達成完整協議的情況下使用新聞內容訓練人工智能。
澳大利亞也創造了重要先例,推出了《新聞媒體議價準則》。該法強制谷歌或Meta等科技巨頭,如果希望利用新聞內容維持流量和廣告收入,必須與新聞機構談判付費。
在亞洲,隨著人工智能深入參與內容收集和再生產,新聞版權戰正進入新階段。在韓國,政府已發出相當明確的信號:未經許可使用新聞文章訓練AI或創建新聞摘要服務,很可能不被視為“合理使用”。
韓國新聞協會甚至起訴並投訴多家大型科技公司,稱其未經許可使用新聞數據訓練人工智能,認為這是侵犯版權並削弱專業新聞生態系統的行為。
在日本,關於人工智能與新聞版權的爭論也日趨激烈。日本新聞出版編輯協會已正式警告人工智能公司,未經授權使用新聞內容訓練語言模型。該組織稱,AI工具直接回答而非引導讀者閱讀原文的行為,是對新聞勞動的“搭便車”。
與此同時,中國選擇了更嚴格的管控方向。該國要求互聯網平臺和生成式AI系統對自身分發的內容承擔法律責任;同時收緊新聞聚合活動管理,要求許多平臺在開發和分發時事信息時必須獲得許可。這被視為旨在遏制大規模“翻炒”、歪曲信息和傳播假新聞的努力。




